她的音调里,永远镶嵌着那声尖戾而失真的呼喊(那是母亲在她五岁时种植下的声音,一种悠久、隐秘的尖叫);她头发浓密,牙齿璨白,幼时吞下的那枚银币,从她的外貌中绽出,榨成了“珍贵的金属”的颜色。
——她就是伊丽莎白·毕肖普。她的生命吞吸了那些坚硬、尖锐的意象,却转向了自身,实行自我的管辖,一如她的诗歌。这里无意于讨论那个将头发和牙齿生成金属的女孩与诗行的关联,它们有着近乎神谕般的联系,言语若是踏足它们的领域,则不免沦陷成庸俗。因此若不是沉默,就必须将所有语词投入她的诗歌,投入一种严肃的、慎微的气息,投入“舌头的管辖”,自愿地接受诗歌的辖制。
毕肖普的多数诗歌,都包蕴着强大的否定性力量。银光闪闪的女孩(为何又是那个女孩?),拽起你的手,将你挟持进迷宫(好吧,她总需要一个引子,一个令迷宫愈发吊诡的领路者,而那正是她自己)。你会发现,迷宫里充满了抑制的缺失。这些缺失,使迷宫形成了双重的吊诡——它因为缺失而不再成其为迷宫,它因为缺失而愈发扑朔迷离。含义的缺失,意象的缺失,甚至是文字的缺失,《六节诗》里,父母的形象被泪水隐匿了起来,而文字经过变形以后,消散于《爱情卧床入眠》游移不定的询问里。毕肖普像一个过度审慎的建筑师,于高深莫测的蓝图前模糊了自己的面容,于是她手下的作品总是带着未完成的风貌,袒露缺失,却又深敛着使人迷眩的力量。
也许《人蛾》是众多迷宫里的一个异数。
——它可曾缺失了什么?啊,也许,大概,不?回答者的声音具有一种摇晃的不确定性。那是因为,毕肖普在允许我们走入《人蛾》的迷宫之前,先把我们,人,以及那只小蛾子,一起倒悬了起来。
我们必须倒着走进《人蛾》,我们只能四脚朝天,露出肚皮。毕肖普如是辖制,别无选择。
诗的开头仍是审慎的:“这儿,上面。”简洁利落地下了命令。于是只能站在那里等待,仰起头,等待抑制,或是束缚。它不动声色地来临了。那像是月光,既不冷也不热的道具,开始正上方的裂缝里倾泻而下,让人仅能站立于刚好容得下玩偶的阴影里。它用的是温温吞吞的方式,将人挤压,钳制于窄窄的一方空间,令人无从动弹。
然后,诗歌实现了它所能及的最大化的辖制——把人倒过来。“他变成一枚倒立的大头针,针尖吸向月亮。”
“人”实质上是一个相当模糊的意象:他是故事的旁观者?抑或是参与者?人蛾是不是他的变形和延续?但无论如何,“人”与读这首诗的人分享了同一性。他们一同注视着月光,一同被压缩,头朝下地进入诗歌的戏剧化情境。
至此,迷宫的大门才向我们敞开。(“倒悬”是一张昂贵的入场券:不打折,而且捆绑销售。)诗的主角慢腾腾地从下水道出口爬了上来,攀爬,攀爬。月亮子在这只小蛾子的眼里,“是多么不同。”而在倒悬着的人看来,它被颠倒过来了。它成了蛾人,或是其它的什么东西,总之不再是它原本的样子。它像是对倒悬着的人一种否定性力量——人成了物,大头针,无温度,铁质,硬;人蛾却富有好奇心,紧张,热切,颤栗。人在倒着看它,它却更像是人的不可触及的倒影。
反了反了,这迷宫全都反了。我们发出微弱的抗议,当然人蛾不予理睬。它要穿过月亮(那不过是一个发光的圆圆的小洞),窥探它,就像摄影师把头伸入黑布,搜索最佳的拍摄角度。人蛾与人构成了双重的“窥视”关系:人窥视它,它窥视月亮。两者的视线始终无法重合。人没有去注意月亮,仅仅观察她“大量的道具”,人蛾却必须爬得尽可能的高,穿过那个发光的管子,穿过去。天空的开口的另一头,会是什么?人蛾将会看到什么而人却无法看到?
双重的窥视,形成了一个具有张力的制衡,绝无交集之处,却因为这毫无重合的状况,而加重了晕眩的意味——在他人的目光中窥视。根据萨特的理论,当人意识到他人正窥视自己的时候,自我意识就会产生,然而当人正在窥视他人的时候,所起作用的是他人意识。于是,此刻,人蛾的自我意识和他人意识合二为一,再也找不到自我,也佚失了他人。
事实证明,人蛾与人确实相互散失了,因为诗的辖制,在人蛾的身上也发生了作用——它同样被倒悬了起来。虽然倒悬的形式不如人的那般具有压迫感,却深含了天定命运式的无奈感。“他当然会失败,惊恐地跌落。”跌落的具体过程不得而知,也许会滚上两滚,也许会嘤嘤嗡嗡地坠下来,就像撞上了电蚊器的倒霉苍蝇。但“跌落”本质上象征着相反方向的撕扯力量,它向上爬,就把它向下拉,就像人本是指向地面,却被硬生生地倒扯向月亮,朝上吸引。所以“跌落”的过程可以被阐读成另一种倒悬的过程,同样都是与原来的方向相反,同样都是朝下的指向。
诗的辖制力量于自我循环中不断膨胀,最终在此处达成了对迷宫本身的否定。
整个迷宫都被倒悬了起来。
诗的节奏,骤然扭转。对人的倒悬,再叠加上对人蛾的倒悬,致使诗歌的抑制性力量淤积起来,在此刻全然爆发。苍白的混凝土地铁,是辖制力量的物化。它“立即全速行驶,速度可怕,/
不换档,也没有什么加速的过程”,一口气将诗歌推向冰冷、强制、晕眩的顶端。原先温温吞吞的气氛像音障一样被穿过,粉碎成石灰屑。
而在这骤然加速的叙述里,诗歌仍不忘将那无所不及的管辖,加于人蛾身上:“人蛾总是坐在反方向。”注视着景物以相反的方向从自己身边飞速掠过,是什么感觉?是头晕,还是恍惚,或者是完全不知自己在前进还是在后退的错觉?
反方向乘车,实际上是“倒悬”的另一种变形。两者不同之处在于,倒悬处于静态,而反向乘车则是在高速移动中实现。这是一种加上了速度的倒悬,倒着移动,倒着向前。
诗歌的高速节奏,延续到了全诗的倒数第二段。然而,此处的节奏蕴含了精妙的平衡,人耳所不能捕捉的细微噪音,从沉默、冰冷的意象里挣脱出来,隐秘地颤动。这噪音化成毒气,化成易感的疾病,化成循环的枕木循环的梦。一切都在高速行驶的火车上实现,因为速度,它们全都具有了不真切的意味。这一段诗歌包含的意象是全诗中最多的,隧道、枕木、毒气、疾病、口袋、消音器,依附于高速的叙述节奏,像一串拖曳的长尾,沉坠而迫切。意象的重重堆砌,预示了某种终结——越是接近死亡,人越要生活得更多。诗歌也不例外。
果然,诗歌在最后实现了大转折——节奏猛然停滞。人与人蛾实现了交汇。
“如果你抓住他,用手电照他的眼……”诗歌将强制性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它将两个倒悬的意象合二为一,并呵斥其中的一个去对另一个施以强暴。“用手电照他的眼”,既像眼科医生之举,又像警察对待嫌疑犯的举动。无论如何,人蛾都处于被审视、被质问的状态。在这全然静态的苛责条件下,人蛾的动作是唯一将诗歌推向前的动力。它回视,闭眼,然后挤出它唯一的财富——泪水,像缴械投降的犯人。
全诗终结于这滴泪水。这从“自身完整的黑夜”滑落的蜜蜂之刺,纯净如同地下泉水的透明体。毕肖普的其他诗作中,泪水曾作为一个隐讳而丰富的意象出现。“该种植泪水了
,”她让诗里的角色如是歌唱,于是泪水就漫延了所有诗行。但《人蛾》里的泪水遭到了否定,它无所选择,不是被人蛾吞下去,就是上缴给人,而人则可以饮用它。泪水的必然命运,就像那枚被小女孩吞下的银币,要融入身体、头发、牙齿,长出“泪水的颜色”。
附原诗
人蛾
丁丽英 译
这儿,上面
建筑的裂缝里注满压扁的月光。
人的整个阴影只有他帽子那么大,
那小圈位于他的脚底,只有玩偶站得下,
而他变成一枚倒立的大头针,针尖吸向月亮。
他没有注意月亮;仅仅观察她大量的道具,
感觉他手上的奇特亮光,既不热也不冷,
一种温度计不可能记录的温度。
可是当人蛾
虽然不经常却偶尔也拜访地面时
月亮看上去多么不同。他从
人行道沿下的出口冒上来
又开始紧张地攀登建筑物的表面。
他认为月亮是天空顶部的一个小洞,
证明给天空提供不了多少保护。
他发着抖,但必须尽可能爬得高去研究。
上了正面,
他的影子就像摄影师的黑布拖在身后,
他恐惧地爬着,心想这回要把
他的小脑袋伸入那个又圆又光洁的开口处
用力穿过灯光下的黑卷轴,好像从一个管子里穿过。
(人,站在它下面,并没有这种错觉。)
但人蛾最害怕的事他必须做,尽管
他当然会失败,惊恐地跌落,却没有受伤。
后来他回到
苍白的混凝土地铁,他所谓的家,飞来飞去,
他摆动翅膀,并登上沉默的火车
他已适应它的速度。门迅速地关闭。
人蛾总是坐在反方向
而火车立即全速行驶,速度可怕,
不换档,也没有什么加速的过程。
他不知道他反向旅行的时速。
每晚他必定
被运过这人工隧道,做着重复的梦,
就像火车底下循环的枕木,这些都在
他飞驰的脑袋之下。他不敢看窗外,
因为第三根轨道,驱不散的有毒气体,
正在他身边奔跑。他把它当作一种
易感的疾病。他不得不将手放在口袋里,
就像别人必须戴上消音器那样。
如果你抓住他
用手电照他的眼。瞳孔是全黑的,
一个自身完整的黑夜,当他回视,又闭上眼睛,
它那长毛的视野就被绷紧。
然后从眼睑挤下一滴泪水,他仅有的财富,好像蜜
蜂之刺,滑落。
他狡猾地用手掌接住,而如果你不留意
他会吞了它。如果被你看见,他就会交给你,
凉得像似来自地下的泉水,纯得足可以饮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