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迅速跃出海面,一片红光在黑蓝的波涛上蔓延开去,克里特士兵们三三两两从庞大的舰只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清晨的海水里,踏起一片片水花。有点冷,他们咬着牙,撩起沉沉的水泼在身上,用力摩擦皮肤,大声嘻笑着,直到黝黑的肤色变得红铜般闪闪发亮。特有的高亢嗓音回响在天上,好像海鸥的鸣叫。
他们中有一个人,显得特别高大一些,披着条普通的牛皮肩带,他长得端正,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唇线却是歪斜的一道,仿佛永远在嘲笑什么,除此以外,最引人注目就是一双克里特罕有的黑眼睛,黑玉一样光芒四射,实在过于耀眼冷锐,扫过谁的脸,那人就会默默地把头低下去。
他晒干身上的水珠,敏捷地跳上装饰华丽的主舰,他叫陶鲁斯,是远征军的副将,克里特第一的勇士。
“陶鲁斯今天好像很不高兴啊。”几个人用长矛拍打着水面说,“平常只有在正式开战时才会摆出那张脸的。”
“他一定是为王的决定不满。”
“十四个人!!王为什么不要雅典每年送五百塔兰同黄金呢?那些雅典的少年有什么用,黄金才是我们战胜的荣耀!”
“嘘,轻一点,不要随意批评王的决定。”
“听说那些孩子会被送到迷宫里去,太可怜了,王究竟在想什么啊!”
“是啊……迷宫里有米诺陶洛斯……”
他们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高高飘扬着双刃斧旗帜的海船,船楼上华丽的深紫幕布垂着,陶鲁斯在外面徘徊,步伐越来越急促。
“副将他会反对王的决定吧。”
另一个人摇摇头:“只要是我们的王决定的,哪怕大神宙斯也不能改变。”
越升越高的太阳开始散发出灼人的热量,陶鲁斯身上沁出了薄薄的汗珠,牛皮肩带像是黏在了身上,才刚洗净的皮肤里重又透出血腥味,他舔舔嘴唇,唇上火烫的,那是一个雅典青年留下的气息,他劈开了他的肩和脖子相连的地方,硕大的铜剑直砍进胸腔去,血像泉水一样高高喷出来,洒在他脸上。陶鲁斯快忍耐不住自己的焦躁了,他是为了让克里特的威严凌驾于雅典之上而努力于这场杀戮的,他要用铁的战争把克里特的法律与文明推向希腊本土,不是为了米诺斯那无时无刻不变化多端的任性。
“拉达曼迪斯大人,您在里面吧。”他终于撩起了那重帘幕。
像是应着他的话声,立刻有人站在他面前。那人比他稍矮一些,稍嫌瘦弱一些,一头削短的发,发色是金黄的,银蓝的眼睛微微带着恼怒看向他,“什么事,陶鲁斯?”
“拉达曼迪斯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扶着木桅重重摇了摇头,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你也是为雅典纳贡的事来找王的吧。”
他的声音如玉击一般响亮,却藏着一丝喑哑,是破碎了的玉器。
“没错,我想知道王为什么要选择这样无用的贡品!!每九年奉献七个少年七个少女!这对克里特有什么好处!?”
“无用的贡品……你说的不是‘残酷的贡品’啊……”拉达曼迪斯沉思了一下,说:“进去吧,或许你的理由可以说服王。”
陶鲁斯把胯边的铜剑解下来递给他,刚想往里走时,一个永远清泠优美的声音从深处传来,阻止了他。
“不用了,拉达曼迪斯,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王!凡事都有个限度!”
“王!请您适可而止!”
陶鲁斯和拉达曼迪斯同时反驳。
帷幕尽头的声音不变地继续传出来:“你以为我会在乎现在的雅典吗?拉达曼迪斯。这么一个破落的,摇摇欲坠的城市,埃勾斯头上那顶被兄弟觊觎的草扎的王冠,你以为我只是想要这个吗?不!拉达曼迪斯,我很喜欢雅典,我要让这朵花开到最盛时再去摘取它,我要夺得的是强大的雅典,在这之前,我要用最可怕的耻辱喂养它,也要让日后或许不朽的雅典永远刻着屈辱的烙印。”
他轻轻笑起来,笑声渐渐变大,又一下被蒙住,站在舱门口的两个人可以想象得到他的样子,他正把脸埋进一堆锦绣的靠垫中,上面绣着满月,雄牛,或是无花果树,笑声从那里面颤抖着向外踉跄,于是无花果树抖动起来,雄牛甩动头角,满月在水底波动,一切显出怪异的趣味。和拉达曼迪斯同样颜色的发丝长长地垂落地上,颈上三串象征身份的镂金百合花项链也许会擦过皮肤,留下深红的,葡萄汁一样的血色。
蓦地,笑声停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下着命令:“拉达曼迪斯,代我去受降仪式,带回那十四名少年。”
拉达曼迪斯的眼神骤然冷淡下来,他以对一名军人来说无可挑剔的姿势,向君王行了礼,把头低下去,接受了这个命令。
每当这个时候,陶鲁斯总会觉得非常非常悲哀,以至于忘了自己原本来此的目的。
入夜的海上
克里特的大批黑色舰船像甲虫一样乘着风往回爬去。船收了帆,在海潮摇撼中缓缓前行,除了掌舵值哨的少数几个人,鼾声此起彼伏。十四个雅典的孩子在后舱也睡得正熟,拉达曼迪斯在黑暗中仔细端详他们的脸,陶鲁斯站在身后。月光透过窄小的窗口落在他们脸部的阴影里,两人看起来平和温柔。
“拉达曼迪斯大人,这次我杀了很多人。”
“嗯。”
“我希望我是为您杀了那些人,为什么先王阿斯特里乌斯只想把王位交给萨尔佩冬那种人呢?”
“陶鲁斯,你听说过吧,我,米诺斯,还有萨尔佩冬,是腓尼基公主欧罗巴与宙斯的孩子。”
“是的,很多人都这么相信。”
“那么我告诉你,我,萨尔佩冬,或许只是我们母亲的私生子,唯独米诺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无不在诸神身上有迹可寻。只有他,才可以给我想要的克里特。”
“我一直都在后悔,您从来没有后悔过吗?即使今天米诺斯做了这样不符合一位王者身份的决定。”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要扫平雅典全境,让它永远都不能再复活。”
“可是陶鲁斯,王者并不是遵照别人的规范而成为王者的……真是奇怪,我一边在为他的决定愤怒,一边在为他的决定兴奋,陶鲁斯,你有过这么奇怪的体验吗?”
“…………”
“米诺斯成为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不!我不是指这个。”
有个女孩被他们的声音吵着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醒过来,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是被全体雅典人视为死神的脸,那张脸充满着怒火:“那个时候,我一心想让您成为王的,您为什么不愿成为克里特的王,如果您愿意,现在坐在王位上的就是您,您一样也可以推行您的法律,还可以做得更好,您是要七名少女还是七十名少女我都不在乎,您是把雅典人做人牲还是做苦力我都赞成。可是您为什么要眼看着我不得不帮助米诺斯登上王位呢?我后悔的是这个!”
少女被吓得瑟缩着向后退去,脚踝上的银铃细碎地响,陶鲁斯烧红的眼里已经分不出对面是什么人了,舱里充斥了浊重的喘息声和微弱的啜泣,拉达曼迪斯静静地,笔直地看向前方,前面离他二尺不到就是舱板,他的眼神落在了遥远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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