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结果来说,拉达曼迪斯是个出色的立法者而米诺斯是个出色的君王,然而两人天性中最本质的部分却决定了他们并不适合这职务,法律不需要天真和狂热,君主不需要执着和奉献,克里特与他们本身在微妙的平衡中摇摇欲坠着前行,走的是最艰险的路途,得到的是最辉煌的巅峰。
阿斯特里乌斯王斜靠在软榻上注目于落山的太阳,蜿蜒起伏的山棱线在他浑浊的眼里糊成一团,眼部肌肉因为衰老失去控制力,多余的水份在往下淌,他把头朝后移了移,花白头发擦出沙沙声。他统治克里特很久了,连他自己也快记不清有多久,他没有子嗣,只有三个名义上是宙斯神之子的养子,米诺斯,拉达曼迪斯,萨尔佩冬,他不得不从中挑选继承人,阿斯特里乌斯偏爱最小的孩子——萨尔佩冬。
萨尔佩冬有俊秀少年所具备的一切优点,他漂亮、强壮,有柔韧的四肢和悦耳的嗓音,会弹着琉特琴向情人轻言密语,头发像夜,眼睛像天空。阿斯特里乌斯喜欢他那略带轻佻的性格,这令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从萨尔佩冬小时候起,他就常把象征国王权力的戒指放在他手上把玩,他喜欢看见蓝眼睛里流露的喜悦和贪婪,讨厌站在身边的米诺斯那双凝视远方的金红眼瞳。为了这种眼神,阿斯特里乌斯有时安心,有时愤怒,他知道米诺斯对克里特毫无兴趣,同时憎恨他的毫无兴趣。‘只是个私生子!’他有时如此恼火地想,‘居然看不起克里特的王位!’在阿斯特里乌斯自己也不知道的心底,极其渴望看到米诺斯为了王位讨好自己,像猎犬向主人撒欢那样,绕着自己又跳又叫,为一点饵食与萨尔佩冬争宠。生气过后他又恐惧,那是种藏着羽翼的眼神。
阿斯特里乌斯喘了几口粗气,风从远方带来花香和情歌的余音,那是萨尔佩冬常会唱给情人米利都的一首歌。米利都被称做克诺索斯城里最美的少年,在无数的追求者中抛弃了米诺斯而选择萨尔佩冬。米诺斯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宣称爱上了这位少年,做了身为追求者该做的一切,米利都还是在犹豫中倒向了自己挑中的萨尔佩冬,光想到这点阿斯特里乌斯心情就好了一点,步步逼近的死亡阴影似乎也离他而去,恐惧后他得到安慰,仿佛自己附在萨尔佩冬身上复活,击败了米诺斯。他愉快地笑了两声,做不成国王也得不到爱人的米诺斯就没有骄傲的资格了,他决定无论如何要把王位交给萨尔佩冬。
克里特的黄金时代是偶然的产物,是传说的产物,而非规律的发展,他在文学上有着极高价值却不为历史所承认,当时的克里特的确是强大的,但公元前一千八百年第二宫殿期这个不见来者的高峰却使确实存在的物力、人力、财力、武力虚化成一个神话,归根结底它是属于传说的,米诺斯王只能在历史上留下零星的足迹,如果当时称王的是拉达曼迪斯(尽管他从未有过想当王的意愿),留下的或许是一段空白,如果是萨尔佩冬,历史或许会按正常的步调发展。但假设是多余的。
他张开自己的手掌摊在眼前,和成年人比起来小了一些,他的肢体散发着青涩的野生荆棘的香气,柔软如花瓣的手上,隐隐流淌着的青色火线蛰伏在透明肌肤下静静燃烧,那是为了攫取某样东西而存在的。
米诺斯坐在阿斯特里乌斯的榻边,透过指缝看着正午的骄阳,晶莹汗滴从他额上沁出来,他慢慢握起拳头,转过头用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那濒临死亡的肉体,他想他为什么还不快快死去呢,米诺斯的手上,青色的火烧得越发夺目。
“父亲,请你把克里特的王位交给我。”
阿斯特里乌斯真心笑起来,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老迈的身体经不起过大震动缩成了一团,皮屑簌簌掉落的皮肤下骨头硌了出来。胜利的喜悦使他忽视了米诺斯的语调,他用调侃失败者的声音说:“不,不行,米诺斯,那是萨尔佩冬的,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他的眼睛瞎了,他的耳朵聋了,他的记忆昏暗了,他的判断力像喝醉酒一样。这个突如其来的,几乎不可能得到的成功使他忘记了一贯的米诺斯。有着浅淡金发的少年,一直冷眼旁观宫中一出出夫妇相爱亲子和睦的闹剧,嘲笑着克里特的海风,阳光,人民,一切的一切,是个对克里特的任何东西不抱任何爱与好意的人。并且,最重要的是,他所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那么,我就自己来拿吧。”
他用厌倦的口气说着这句话,一边将手伸向阿斯特里乌斯的戒指。
他的动作很快,似乎无意纠缠下去。老脆的骨头在强有力的手里嘎拉作响,他的手上有因握剑磨出的小小的茧,昭示着年轻的存在。
阿斯特里乌斯想起了护卫,今天在宫门站岗的是克里特第一的勇士,强壮的陶鲁斯,米诺斯不会是他的对手。他想着,放声叫起陶鲁斯的名字。米诺斯没有捂住他的嘴,只是把手移到了瘦瘠的脖子上。
从历史上来说,陶鲁斯比米诺斯更有存在感,他的出现解释了很多历史与神话混淆的地方,但对偏爱迷宫或是米诺陶洛斯的人来说他打破了怪诞与神秘,是个和牙刷、刀叉一样太现实的名字。然而历史在这里又一次误导了我们,他也是那个传说中的一员,更是掌握了十字路口,扭转道标的最重要的人物。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这两个原本过于虚无缥缈的人,因他的存在而与真实相连。
陶鲁斯的思维方式很单纯,但事情只要和拉达曼迪斯有关就会变得异常聪明。拉达曼迪斯几乎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沉默寡言,即使撬开那紧闭的唇人们也很难找到一个字。他不常出现在宫廷里,总是把时间花在倾听那些被人称作有智慧的人的交谈上,阿斯特里乌斯对这爱好嗤之以鼻,他认为一个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是可耻的,所以他也不喜欢拉达曼迪斯,但总算比对米诺斯要好一些,起码拉达曼迪斯请求他让陶鲁斯成为内廷卫士时立刻爽快地答应了,当然主要因为陶鲁斯是国内最出众的武士,他一直想让他来担任这职务,可惜他只听拉达曼迪斯的命令。
陶鲁斯很不满意这个决定,挥舞着拳头向拉达曼迪斯咆哮如雷地抗议,他的愿望只是留在他身边保护他而对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老而不死的国王一点兴趣也没有。平民与王子不顾身份成了朋友,而陶鲁斯在心里总希望把自己置于更卑微的,奴隶的地位,他以为他服务为荣,他以为他牺牲为荣。拉达曼迪斯用前途、荣誉或是其他种种都无法说服他,但一句话就让他第二天站到了宫门口,“这是我的命令。”到最后他不得不这么说,而陶鲁斯立刻服从了。
人们都去奉承萨尔佩冬,只有他站在拉达曼迪斯身边,他心里迫切希望他能当上国王,只要一个暗示,他就会为他杀死任何人保护着他走向王座,甚至把自己的身体给他做垫脚石,用自己的鲜血染红王袍也在所不惜。他敏锐地捕捉拉达曼迪斯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希望从中找出端倪,却失望地发现什么也没有。
于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突然问他为什么不想成为国王。拉达曼迪斯用一种冷静锐利的眼神盯住他的眼睛,陶鲁斯从他的瞳孔深处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在两束祭司式的狂热火焰中燃烧。“我不配作王。”拉达曼迪斯平稳地说,“我只想帮助以后的王使克里特变成第一强国。”
他说得很慢,很费神,似乎因为很少说话的关系有点口齿不清,陶鲁斯接受了这个不成理由的理由,干脆地放弃了。可是以后他看萨尔佩冬越来越不顺眼,或许潜意识里有过想杀他的冲动,要不是他知道拉达曼迪斯很看重兄弟间的感情,可能就这么做了。
陶鲁斯与拉达曼迪斯之间没有任何记载,所有的推测都是毫无根据的、建立在想象的基础上的、却又是确实可信的,因为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情感,故事就不会发生。陶鲁斯对拉达曼迪斯是一种单方面的,非独占的,宗教奉献式的感情,而非一般的“施爱者”与“被爱者”的关系,最终的归结不是肉体而是牺牲。找不出任何起因,恐怕即使是当时的人,即使是陶鲁斯和拉达曼迪斯本身都无法解释这种心情是因何而出现,没有火花的一闪,从一开始就是无边无际的燎原大火。我们只能称之为“宿命”。
“我要成为国王,陶鲁斯,而且你要帮助我登上王位!”米诺斯的颈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对将锋快的铜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陶鲁斯这样说。他的手依然没有放开阿斯特里乌斯,后者的喉头开始发出咯咯的声响,肿大的紫黑色舌头伸出口腔。
“想想看,如果萨尔佩冬成为国王,拉达曼迪斯会怎么样?他不可能有机会实现他的理想。萨尔佩冬只信赖米利都,他们两个会给他一片贫瘠的封地,赶他离开克诺索斯城,或者干脆让他去希腊大陆,永远不让他回来。你应该知道,拉达曼迪斯不想离开克里特,他想让克里特成为第一强国,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我来继承王位,我会给你所想要的,陶鲁斯!”
阿斯特里乌斯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只有手掌还无力地拍打着金色织毯,发出微弱的啪啪声。
“你不比他们可靠多少,米诺斯!”
“那你应该赶快杀死我。”米诺斯耸耸肩,剑锋因这个动作切得更深了一些,鲜血奔涌而出,“阿斯特里乌斯就快死了。”
陶鲁斯迅速把利弊在心中衡量了一下,那个老朽的身体不断痉挛着,眼珠翻着白,像死鱼的肚腹。风依然从远方带来花香和情歌的余音,他收起了剑。
与此同时,阿斯特里乌斯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我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米诺斯用毯子抹去流出的鲜血,带着淡漠的微笑看向陶鲁斯。
“我不会发誓效忠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只是互相交换。”他用染着自己血迹的床毯不断擦着手,直到那双洁白无瑕的手也沾上淋淋漓漓的殷红。“我会让拉达曼迪斯实现愿望的,而你,现在,去派人把萨尔佩冬,祭司,和所有大臣召到前厅,还有,带领卫队守住所有的宫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放任何一个人出去。”
他俯身从阿斯特里乌斯蜷缩的僵硬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刻着鹰首狮身的神兽格里芬的印玺。
“我要向所有人宣布,我,米诺斯,已经继承了克里特的王位!”
陶鲁斯奔跑在宽广的王家广场上,朱红石柱像鸟翼般飞掠着向后退,他觉得身上冷汗一阵阵冒出来。刚才的情景已经瑟缩着隐入了心底最黑暗的地方,藏到了泥沼最深处,恐惧却像是弥漫于上的瘴气,幻化成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精神。
他机械地将米诺斯的命令传达给每一个人,从他们惊愕的表情上他发现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按米诺斯的计划前行,他甚至怀疑米诺斯是故意挑自己值岗的日子来杀死阿斯特里乌斯。如果拉达曼迪斯大人回来后,发现是他陶鲁斯和米诺斯一起为了王位杀死了他的父亲,他又该怎么向他解释呢?然而一切都已经发生,就只能让它继续进行下去。
陶鲁斯在一片绿得深海般的密林里找到了萨尔佩冬和米利都。萨尔佩冬左手搂着米利都,右手拨弄着琉特琴弦。地上扔着零乱的花冠,打翻的银盘和滚落一地的葡萄与无花果。
“你说什么?父亲死了?”
“是的,米诺斯大人请您尽快去王宫前厅。”
“等一下,陶鲁斯,我有话要问你。”
陶鲁斯嫌恶地皱紧了眉,依然恭恭敬敬地回答:“您请说。”
“父亲他……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比如说……让谁继承王位什么的……”
萨尔佩冬的蓝眼睛里清晰地浮现出欲望的色彩,贪欲、贪婪、贪得无厌,所有这些词都可用那种暧昧混浊,被腐蚀的暗蓝来概括,陶鲁斯觉得有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冲散了他的克制力。
“是的,阿斯特里乌斯王留下了遗言。”
“谁?是谁?他有没有让你把戒指带给我?!快点给我,我会赏你一件上好的盔甲。”
“王把戒指给了米诺斯大人。”陶鲁斯故作平静地说,心里涌起一阵残忍的快感。
“米诺斯?这不可能!米利都,你回家去等我,我要去王宫一次。”
萨尔佩冬踢开面前的酒杯,披上肩带,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跑去。陶鲁斯怜悯地看着一旁的米利都,这个有甜蜜的眼眸和声音,手指纤细得好象琴弦,恋爱中的少年以优雅的姿态捡起落在地上的琉特琴,拨出几个音符。陶鲁斯突然觉得鼻酸,他发现自己与米利都竟是惊人的相似。
“米诺斯……王!”陶鲁斯硬生生地逼出了这个“王”字,“你究竟在想什么?!居然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而且还答应了萨尔佩冬那种要求,你要我带卫队守在门口是做什么用的?!”
米诺斯躺在阿斯特里乌斯用过的那张软榻上,翻了半个身躲开陶鲁斯的怒火。
“我是在为你着想,陶鲁斯,如果今天他们全被杀死在前厅,拉达曼迪斯回来你该怎么交代呢?你知道他很看重萨尔佩冬这个弟弟吧。”
陶鲁斯冷冷地哼了一声:“如果你真这么想,杀阿斯特里乌斯时就不会拖我下水。”
“咦,是我么?是你自己运气不好今天当值啊。”
恨不得挥拳揍掉米诺斯脸上那狡诈笑容的陶鲁斯强忍下怒火,说:“已经是这样了,再多一个两个也无所谓,万一拉达曼迪斯大人回来了事情还没结束反而更麻烦,你要我在他面前杀人么?”
“可是,我们不能太急躁了。”米诺斯从榻上坐起来,仰头看着一钩新月,双腿无意识地晃动着,“如果今天杀死他们,那所有克里特人都不会服从我的统治。”
“你想要他们心服口服?”
“错!”米诺斯斜视了他一眼,“我要骗到他们心服口服……那些死老头们会乖乖承认我——那才叫怪了,现在我只能接受萨尔佩冬提出的要求,让神来选择我们中谁能继承王位。放心吧陶鲁斯,我们是一条海船上的老鼠,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我也不全是为了这无聊的王位啊,总之这九天里,你一定要监视萨尔佩冬,我要知道他每天做的每一件事。”
“这样一来神就会选你了?”
“呵呵,无论萨尔佩冬做什么,神选的只有我。”
“那么以后呢?”
“以后?”米诺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猫一样舔着嘴唇,“我要除掉碍事者。”
“米诺斯!!克里特不允许谋杀!你会被复仇女神所憎恨。”
米诺斯金光闪耀的瞳仁里栖宿着腥红的月亮,他用一种计划得逞的口气满足地说,“神?没有神可以责备我。我爱米利都的啊,两个男人为博取一名男童的欢心而争斗,这是我们延续至今的古老风俗所允许的吧。”
克里特最大的海港斯潘达角上今天没有一艘商船往来,平时熙熙攘攘的集市变成一片空地,铺满了遥远国度来的鲜红地毯,一直铺到海边,几里长,远远地抛出去,场上筑了高台,人们用最上乘的布匹装饰它,瑰丽的深紫色,金黄的流苏垂落。米诺斯和萨尔佩冬都穿了雪白的长袍站在上面,祭司割开一头小牛的喉管向众神献祭,熏烟袅袅升上高空。
萨尔佩冬首先跪下祈祷,面向大海洒下晶亮的醇酒。
“海中的王者,裂地之神波塞冬啊,我,萨尔佩冬,雷霆之神宙斯与腓尼基王女欧罗巴的亲子,克里特国王阿斯特里乌斯的爱子,在此向您祈祷,请您倾听我的愿望,请您赐下一头白色雄牛,世上最美丽的生物,给有资格继承克里特王位的人吧。”
波涛排成一条直线汹涌而来,强劲的海风撕碎了他的声音,几乎没人听清他说了些什么,然而没过多久,海面上果真出现了一只白色生物泅水而来,人们欣喜若狂,纷纷跑上前去将它拢住,那是一头雄牛,体态高大优美,头角和四蹄包着金,鼻上穿着枚精致的金环,环上有三叉戟的标记。
人群中先是响起零星的欢呼声,渐渐联成了片,萨尔佩冬的名字此起彼伏地响在广场上。神迹的显现!人们为这个事实兴奋不已,狂热相互传染,他们跺着脚,来回推搡着,争先恐后地要瞻仰这头神圣的生物,到最后所有人都喊着“萨尔佩冬!克里特王!”
身穿紫色长袍的祭司无可奈何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米诺斯,后者向他打了个手势命他将那头雄牛牵上来,萨尔佩冬带着好笑的神气看着他,听他要说什么。
米诺斯的声音强硬地响起来,盖过了海风和喧闹。
“王者波塞冬赐下了白色雄牛,但这并不是给萨尔佩冬,而是给我米诺斯的。”台下猛然安静下来。“如果你们怀疑的话,祭司已经把神的礼物牵上来了,它会在我和萨尔佩冬之间做出选择。”
人们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屏住呼吸,看着祭司一点点松开拉着鼻绳的手,巨大的公牛甩甩头,迈开步子,仿佛鼓槌落在皮鼓上,咚、咚、咚地踏在人们心上。它往萨尔佩冬走去,萨尔佩冬也微笑着向它伸出手,它一步步地在靠近,眼看着王冠就将落到那披散着黑色鬈发的头颅上。
一阵微风拂过。
它突然激动起来,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着,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犹豫了片刻,它突然掉过头,向远处的米诺斯奔去。整个广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它亲热地依偎在米诺斯身边,跪下前退,舔着他的左手。
“王,米诺斯王!”
仿佛是刚才一切的重演,也是由窃窃私语扩散成震耳欲聋的呼喊,只是现在,所有人都有节奏地高叫着另一个名字。
“米诺斯王!”
“米诺斯王!”
“米诺斯王!”
祭司向他弯腰,大臣们向他下跪,人们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名字,米诺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扭曲了的悲哀的形状。无数种声音混杂着冲向云霄,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那是为他而咏的歌声,他才是台上真正的祭品。
“王……”
他一下回过神来,陶鲁斯在身后撞了他的肩膀。
“我刚才说了什么?陶鲁斯?”
陶鲁斯的唇抿成一条歪斜的直线:“贸易与战争!强大的克里特!你说的真漂亮啊,王,所有人都被你骗得心服口服。”
米诺斯用不掩饰的厌恶眼神环视着整个沸腾的广场,对身后的陶鲁斯说:“我们回王宫,现在我只想好好洗个澡,萨尔佩冬这个混蛋,居然想靠斗牛场的牛来夺取王位,害我全身都是母牛发情时的味道。”
太多的人把目光投注在米诺斯夺取王位这个传奇故事上,忽略了当时另一位重要人物的一举一动,这是浪漫主义的通病。拉达曼迪斯,他在克里特的王位之争中起了什么作用?的确,为了游学,他已离开克里特很多年,他的足迹也遍布了土耳其,希腊本土和西西里,但关键是米诺斯称王的那一年他在什么地方,他是否对这个消息一无所知?我们不应当忘记当时克里特的商船遍布世界各地。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发生才未对此施加影响,还是知道了却故意采取旁观的立场?如果是这样的话,则他对米诺斯或是萨尔佩冬称王并无兴趣,只是想等尘埃落定时回去坐享其成,实现他一直以来辅佐君王的理想。然而他应该知道萨尔佩冬并不会将第二位的权力交给他,那么他选择的是米诺斯?他不回到克里特,是担心米诺斯会碍于自己的存在而不斩草除根杀死萨尔佩冬么?若他真这么想,他又何来这种认为自己能左右米诺斯的自信呢?我们只能推论当时发生了什么,却无法知道为何事情会如此进展。
“你为什么要放走萨尔佩冬和米利都?”
一个淡淡黑影投在宫殿硕大无朋的壁画上,金属蓝与赭黄描绘出的雄狮、飞马、羚羊在月光映射下蠢蠢欲动,鲜活地似要破壁而去。顶梁上勾勒着胭红的线条,杂着金银团花图案,一切都极尽奢华之能事,宣示着威仪郑重,王权赫赫。
米诺斯站在大开的宫门口,边上是持着长矛和一人多高盾牌的陶鲁斯。即位有一个月了,曾有过的反对声音被他残忍地镇压下去,现在整个克里特已无人再敢怀疑什么,人们也渐渐习惯了他的统治。他着手整建正式的海军,派出舰只为商船护航,这些举措都激励着商人们的大胆和野心,他们不用再担心别人的劫掠,可以远航到小亚细亚甚至西西里,买了那里的土货回希腊本土贩卖,获取几倍的利润,塞浦路斯,麦加拉,雅典无不羡慕却无计可施。没有一个国家有这样一支舰队!克里特的海军亦在无数次实战中逐渐成长。
与此同时,米诺斯也并未放弃对萨尔佩冬和米利都的监视,他知道萨尔佩冬并不死心,策划着谋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所以米诺斯并没太在意,比起毁灭失败者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也从未放弃杀死萨尔佩冬的计划,他不允许有人分享权力,也绝不喜欢养虎遗患。可他终于喘口气有空考虑这事时,陶鲁斯却趁着他去锡拉岛那一天的空档送走了那两人,仅是一天之差而已。
“他们两人离开时没有带一名兵将,不会再有威胁到你的可能。”
“哦,什么时候连你也开始心软了?”
陶鲁斯没有告诉米诺斯,米利都是乘着萨尔佩冬熟睡时拔锚起航的。米利都对自己的情人是否能成为国王并无兴趣,他要求更奢侈的东西——两个人的幸福,他不希望看见最终回来的是萨尔佩冬的尸体,四周都是米诺斯的人,他在绝望中向陶鲁斯寻求帮助,这是孤注一掷。
他帮助了米利都逃离克里特,但他也有他的目的,正如他和米诺斯之间,他与米利都亦是各取所需。
“算了,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反正你做什么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米诺斯无趣地拍拍他的肩,萨尔佩冬出逃这件事似乎已不足以令他在意,明朗月色下他显得神采飞扬。第一次看上去满怀喜悦地走向王座。靠进去,抚摸着扶手上雕刻的格里芬。
“现在我只要等他回来就好了。”他用不打破月夜宁静的声音低低说。
下午商船捎来了拉达曼迪斯的消息,他说他即将回到克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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