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夜晚。春天的和夏天的,秋天的和冬天的。
白色的月亮,很大。草地,很宽广。夜色禁锢在整个白与绿中,透明得令人无法忍受。许多人在这个世界的外缘来来往往。他们互相擦肩而过,佇立,行走,说着与生存和死亡相关的话。说夜晚的美丽,说琴声的悠扬,说烤好猪肉颜色的金黄,说爱情。里面的人张望着外面的他们,他被禁锢在整个白与绿中,透明得令人无法忍受。
人们知道他的名字,对他视而不见,他很年轻,有值得为人注目的蓝眼睛,像漩涡一样深。褐色的皮肤和金色头发,都是为了使这双眼睛看起来更忧伤而存在的。他一直喜欢触摸他的皮肤和头发,似乎能籍此感受他眼睛的温度和形状,是否如海底珍珠般圆润清冷,他不是他,也不是行人中的一个,分享血缘的更不止他一个,只有他会隔着两个世界肉眼不见、无法逾越的屏障喊他的名字,那样一个漫长的,尾音拖进死亡去的名字。
他走过来,问他今天在想什么,这是约定俗成的一个开场,就好象悲剧开始前观众的笑声。如果不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更不会知道。
他说他在想自己,他时常想着高而瘦的冥王圣草、黑色调的呼吸、母亲、逃避用的智慧,每次他想着自己时——通常是在晚上——天空会特别明净,大地会特别纯粹,那是他为了憎恨自己体内一半找不到源头的鲜血而刻意制造的。他在微笑。强调自卑。
另一个他同样微笑。这是他们彼此相对的唯一表情。他说:“我们是一样的。”他与他截然不同,金色头发,金红眼瞳,无法被承认的鲜血,他的目光从不注视自己,越过云朵,星光,投在更广袤,不容一丝杂质的宇宙,将仰望天空的平静化作俯视世间的嘲弄。他的手、嘴唇、全身肌肤是洁癖深重的白皙。
他沉默了,因为他摘下宽大的草叶覆在他的眼上,仿若睡梦的墨黑带着植物香气,不知道是身边人的气息沾染了梦境,还是梦中因为有他的存在而馥郁芬芳。
歌队面具一样的微笑又浮现在两人脸上,他们无法抑制心中催起的狂涛汹涌的情感,一尘不变的微笑是一种释放。月亮放射出冰冷的光芒,精光耀眼,照得他们每一句话语如同白昼。都用微笑的嘴唇叙说。
他用杂乱无章的元音和辅音拼凑着一个个名字,名字下的躯体他并无所谓,他迫切希望有个新娘,婚姻是一个标志,成年男子的象征,自由的交换。他在他手心里画着扭曲的地图,外面的危险世界。他要他愿意离开,和他一起,山峦幽谷,跌宕起伏。颠沛流离是他的梦想。
他们自言自语,不提出问题,也不等待回答,嗓音在透明的空气中震颤,他说他会封闭在这里,老死在这里,他不能不把自己和不爱的一切束缚在一起。你走的时候,他说,在我睡着的夜晚离开。他说千万不要在此时此刻,如此迷离恍惚,远比真实形神俱在。
海水正上涨,潮汐在他们身体里律动。失控。
自戕,他有慢慢杀死自己的欲望。生来如此。月亮就是那么白,草地就是那么绿,死亡就是这么降临,就是要目睹着外面的世界蚕食自己的血肉,就是要遗忘和分离。
他和他谈自己的理想,抹煞结局的宏伟画卷,永悬于历史的克里特、法律和战争、神与王。他不说隐没在背后的自己,于是他就懂了。他只感觉悲哀,而无法嘲笑他。实际他是想爱他,拥抱他,可能的话,夺走他。他知道他只是想死,他可以帮助他,不想挽留他。
这样的夜晚可以随时随地发生,如果他们两人在一起,过去和将来的日子里也会不断不断重现,直到很久的再久一些。
你死后的某一天,他说,我会有许多情人,他们一定要有黑色的长头发,无论男女要有洁白的皮肤,修长柔软的手臂,为爱情恐惧痛苦的眼神。蓝色的,金色的,碧绿的,睫毛要能在眼底投上阴影。空气里飘着媚人香气,肌肤的,和远方国度昂贵的香料。床边要有花,许许多多争奇斗艳的花朵,催人泪下的颜色。是我的眼泪,他继续说,你只能够微笑,我想为微笑的你哭泣,你死了以后,我就会遗忘你,因为风、海潮,权势,情欲的魔力和肮脏,同时也会遗忘微笑。可是我做不到这一点,我要把对你的欲望倾注在每一个与你不同的人身上,让他们疯狂,因为你不懂得这种感觉这种表情,这样你就依然活在外面的世界里,我能隔着污黑的天幕看到你,这是我记住你的方式。他用目光把他的蓝眼睛浸成深紫色。他说他不能不把自己和他束缚在一起。在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眼睛里,将唯独没有紫色。
注:Champs Elysees:克里特语,音译为“香榭丽舍”,指超度灵魂的地方,意为“乐园”“福土”。
冥王圣草指薄荷。
PS悬赏:谁知道哪个是米诺斯哪个是拉达曼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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