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杀了萨尔佩冬?”
拉达曼迪斯走了很多年,回来时还是一身克里特的装束,除去长高很多,脸部的线条依然柔和,似乎没有成熟的迹象。他现在站在王座的右首,与米诺斯对望,身上还留有浓重的海风味,他一下船就来了,踩过还未被太阳烤热的砂石,笔直,毫无犹豫地向王宫走来,说出的第一句话,让米诺斯愕然看了他好久。
“为什么不杀死他?”他坚持问道。阳光投射进来,在他脸颊刷上金棕色。米诺斯并不想对这个问题作回答,记忆中的拉达曼迪斯是不愿伤害任何人的,他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个问句还是反讽,就含糊地把话题扯到明媚的天气上去,想以此逃脱咄咄逼人的锋芒。
天气的确很好,岛上的葡萄和橄榄蓬勃生长,芬芳醉人。酒蓝的大海异常平静,商船和战舰仿佛是滑翔而来,甲板上载着各色物品,有黄金和胡椒,绘工精致的彩陶。人们手上佩着臂箍手镯,碰触声琳琅悦耳。士兵们腰间有十字形护手的青铜剑,剑柄上镂刻着狮子和野山羊图案。几乎所有克里特人都留有垂及后腰的波纹状长发,米诺斯凝视着拉达曼迪斯,他的金发削得很短,显然太短了一些。然后他就把话题转到各国的不同风俗上去,仿佛这是个拖延时间的借口。米诺斯在为自己做准备,他已经发现了拉达曼迪斯的不同,他要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
拉达曼迪斯快速地回答他,古怪的也好,不近情理的也好,甚至荒诞的无理取闹的问题也可以答地有条不紊。他的蓝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以一个臣子应有的恭敬,完美地应对王的每一个问题。
他们在彼此试探。两人都为了某些原因使自己发生变化,无意识的变化,就像云在天空不断改换形状与色彩,而他们比云变得更彻底,连本质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替换。他们已经发现了面前的人是陌生和熟悉的混合体。重逢并不如米诺斯梦见的那么美好,他努力地调适自己以便能够接纳对方,这让他感到疲惫。而拉达曼迪斯,他看起来秉有一种冷漠的强硬,最终还是没有放弃那个问题,只是在讨论到妇女穿着时猝然间以陈述的方式提出。
“萨尔佩冬回来的话,他不会放弃克里特的王位吧。”
“他不会再回来了。”
“听说他去了小亚细亚。”
“他离开时没有带走一艘舰船。”
“如果他在海外成为国王,以他对克里特的了解,组建军队并不困难。”
“你在担心什么,拉达曼迪斯。”
“我想知道您的决定。”
“那么到现在为止,他们依然在一个岛一个岛地流浪。”米诺斯笑了一下,“克里特的商船并不只是贸易用的。”
“此外在斯潘达角,赫拉克里昂,米尔托斯和科莫斯……”
“我知道,拉达曼迪斯,我不能仅仅依靠大海防御外敌。城防……我的确在考虑这问题。”
“您想的很完善,那么,恕我多言了,王。”
米诺斯突然有怪异的感觉,似乎坐在王座上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阿斯特里乌斯,他不能习惯这种冰冷的,政治上的称谓被拉达曼迪斯用来称呼自己,路的分歧在他们面前展开。他感到对不知名事物的烦躁,这种心烦意乱却被毫不动摇的表情弹回来。
陶鲁斯不能理解。
当听到拉达曼迪斯要回来的消息时他松了一口气,隐约有不负重托的感觉。自己挽救了萨尔佩冬的生命,那拉达曼迪斯大人就不会对克里特的现状有负罪感。他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当拉达曼迪斯走过他面前,他用一种坦然的眼光看着他走向殿上,杀死阿斯特里乌斯那天的恐惧已荡然无存。
然而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不杀了萨尔佩冬?”
白杨木的矛杆在他手心里吱嘎作响,长久以来凭借记忆和臆想堆积成的影象因这一句话破碎不堪,他有透不过气的感觉,眼前的背影与脑海中那个人并不吻合。他觉得自己受了骗,被那个温柔沉默的表象骗了一生。米诺斯还在与他说着什么,陶鲁斯已经听不进了,耳中嗡嗡作响,仿若雷电的锯齿状寒冷扩散到四肢,他抖了一下,抬起手抹了把脸,一手冰湿的冷汗,连愤怒的力量也冻结。
他没注意拉达曼迪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呆呆地,无知无觉地站了一整天。他反应迟钝,连别人喊他的名字也听不到。直到夕阳西下卫士交班时,他仍然觉得灰心。天都塌了下来。
陶鲁斯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路上,低着头,人群化做一个个无头无脸的白影,在身边晃来晃去,市集里惯有的油脂气、肉类的温腻气息,夹杂着花香与人体的汗味,鲜明地往脑海里灌进去,他觉得头晕,呕吐的感觉一阵阵泛上来。
他脚下拖着灰尘,一路蹭回家中,撞进门,立刻就躺在地上不动了,黄昏的地气已变得寒冷,紧贴在身上吸去热汗,他的心情变得好了些,胡乱扯下牛皮肩带,赤裸着脊背,一头睡着了。
他做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梦,无声的,连他自己也沉默不语。大海寂静着掀起狂涛,淹没了每个岛屿和船只,海中心有巨大的漩涡,一只戴着戒指的手张开五指,渐渐被吸了下去,随即海中跃出一头雄壮的白色公牛,有漂亮的蓝眼睛,在暴风雨乌光的折射下变成紫色。然后自己在那眼神注视下往远方漂走再没回来。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搭在腰间铜剑上。杀机在他心中一闪即逝,随后他暗底里希望拉达曼迪斯会来找他,问他,责备他,最终这屋子里却还是只有他。心里空荡荡地等着日出。
微蓝的天光透过窗洞映在他身上,他必须思考,为自己找一个借口,一条出路。忠诚还是背叛。
“拉达曼迪斯大人!”
蒙蒙亮的清晨,拉达曼迪斯走在去王宫的路上,陶鲁斯从后面叫住了他,这似乎已成了每天的一个固定模式。三、四个月来,拉达曼迪斯总是在这时候入宫去晋见米诺斯王,谈的无非都是些大问题,军事、经济、祭祀、法律。作为海军的副将,拉达曼迪斯的亲信,自己的同谋,米诺斯并不避讳陶鲁斯,因此他也获准加入这一类的会议,阴差阳错把这三个人聚在一起,克里特的未来就在每天日出时决定。
拉达曼迪斯向他笑了下,并不奇怪每天的巧遇,更不会问陶鲁斯到底在路上等了多久,他淡然地接受这忠诚泛滥的表现,没想过要给予报酬。他脸的轮廓终于开始强硬起来,有一种尖锐的气势。话虽然还是说得不多,却显得更加冷漠。以前也是冷漠,那是自然宽容人类的冷漠,而现在,是战争、杀戮、残酷无情催生了他全身的冰冷气息。陶鲁斯眼看他一点一滴地变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改变他。他依旧不变地追随在他身后,保护他,放任他,由他怎样都无所谓,这是陶鲁斯选择的立场。
“陶鲁斯,我们不用走得太急。”他算了算时辰,放慢步子说,“时间还早,我可不想进去后看见王还没起床。”
陶鲁斯不禁笑出声来,有过好几次这样的事了。他们进到内殿却发现米诺斯还是一副贪睡的模样,床上被褥凌乱,散发着刺鼻的情欲味道和古怪熏香。王的金发与枕边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王似乎偏好黑发,陶鲁斯乱七八糟地想着,每次见到的都是一头水瀑般的黑发,长长地垂过床际,令人印象深刻。
他一边想,跟着拉达曼迪斯的脚步无意识往前走,绕过了好几个弯角,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对……对不起,拉达曼迪斯大人。”他一头撞了上去。
“拉达曼迪斯大人?”
拉达曼迪斯没答话,僵硬的肩膀小幅度地抖动着,气的。陶鲁斯往屋里看了看,果然不出所料,米诺斯正慢慢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迟滞,总算眼神是清醒的,正往这边扫过来。
“啊,你们来了,我记得昨天说过,今天要讨论如何改良舰船吧。”
“请您先穿上衣服再说。”拉达曼迪斯的怒气透过沉着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屋内。
“你还不认识她吧,拉达曼迪斯。”米诺斯俯身抱起床上的女人,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一张美艳,带着疯狂因素的脸上,深绿瞳孔透过披散而下的黑发望着他们。“我的王后,帕西法厄,是在你外出游学时娶的。太阳神的女儿哦。”
拉达曼迪斯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切的独占欲,征战的气息,她并没有一般女人的羞怯,而是高傲地昂起头,与素不相识的人对视着。她因自己的美貌而骄傲,因自己的身份而骄傲,拉达曼迪斯向她行礼,于是她满意地笑了。
“说吧,拉达曼迪斯,我相信你已经有了个好方案。”米诺斯拾起落在地上的衣服,用公式化的语气问。
“现在克里特的贸易情况良好,可是舰船的构造太过陈旧,不适于快速的攻击性战斗,我想应该聘请著名的工匠对此进行改进。”
一个问答,他们迅速转换身份,立刻像在议事厅一样展开对话。帕西法厄的眼睛里流露出微微的厌恶,她不习惯被人忽视。她马上靠过去,为米诺斯系好绊鞋和肩带,她的手指带着挑逗性的触摸。然而对话仍在进行。
“你心目中的人选是谁?”
“代达罗斯。”
米诺斯微微哼了一声:“就是那个因嫉妒杀死自己侄子而被阿瑞俄帕戈斯法庭判为有罪的人吧。”
“他现在正在逃亡,王,你要接纳他,保护他。他的才华是独一无二的。一百艘舰船也换不来。”
“我记得阿瑞俄帕戈斯采纳的是你的立法。”
“是的。”
“你要推翻你一贯的主张吗?一旦有这个先例,以后我怎么继续在克里特推行你的律法?”
“法律这种东西。”拉达曼迪斯用一种自嘲的口气说:“可以约束人,却不能约束国家。”
“……你以前不是这么想的。”
拉达曼迪斯无动于衷地和他继续对视:“那是您看错了,王。”
敌意在空气中酝酿着,米诺斯握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在手心里掐出半月形的伤痕。他想是谁发了疯,自己或是他,或者两人都是,他开始后悔自己所做的事,如果没有登上王位,一切都可能不一样,拉达曼迪斯还是以前那个沉默温柔的人,常常为别人的心情而动摇。他又开始疲倦了,现在一见拉达曼迪斯之后他就总觉得疲倦了。
“出去!出去!”他挥舞双手大声嚷着,“随你的便吧。”
拉达曼迪斯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走了。米诺斯茫然地环顾四周,女人、陶瓶、壁画,他迫切需要什么来激起他的兴趣,一个新鲜的玩具,以此来忘记现在的拉达曼迪斯。
没几天后代达罗斯就到了,带着儿子伊卡洛斯。他很老了,胡子花白,长着宽广的艺术家的额头,嘴部和鼻梁的线条残忍苛刻。看到他米诺斯就切实感到品德与能力无关这个事实。
他果然出色,做着一个个战船模型,在细部不断进行改进,工作进行地顺利,拉达曼迪斯和陶鲁斯已开始依照新舰船的规模重新编组士兵。米诺斯并未放弃身为国王的责任,常会去看他们操练,并听取代达罗斯的意见,他常常会问他些其他国家的事情,最近米诺斯越来越强烈地受到以往梦想的召唤,那时他一直想着离开克里特,到别的国家去闯荡。但现在以他的身份,已经不可能了,他为王位做了重大牺牲。
有一天,他从代达罗斯的口中听到了伽倪墨得斯的名字。那是特洛伊的王子,全希腊闻名的美少年。他罕见地提起了兴趣,因为他对一切众人瞩目的,美的东西都情有独钟。米诺斯所想要的,没有什么得不到。他向特洛伊派出了使臣,凭借权势和黄金,将他掠回克里特。
伽倪墨得斯出现在米诺斯面前时,他觉得非常满意。那的确是个俊秀少年,纯黑如丝的头发,清晨花瓣一样湿润的嘴唇,柔嫩的肌肤,玲珑匀称的四肢,睡莲叶尖那种淡绿色泽的双眸,全身上下昭示着美的凝聚,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克里特的痕迹,没有一丝一毫回忆的影子。
拉达曼迪斯对此没有意见,当米诺斯说自己要向特洛伊派出使臣时他只是笑着问伽倪墨得斯是否真的如传说的那般美丽,听说要付出那么多黄金时也只是耸耸肩表示惊奇。事后陶鲁斯向他抱怨米诺斯的爱好,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如果真是那么漂亮的话,买回来也很值得。”他对米诺斯的生活没有半点干涉的兴趣,“可以装饰宫殿。”
时间飞速流逝,克里特米诺斯王的声名震慑了整个希腊和小亚细亚,人们争相赞颂他的施政,他实行的法律,也有人恐惧他的野心,视克里特的舰队为海上怪物。不论人们怎么看他,却都出于一种敬畏的心情。在那个时代,克里特成了富庶的代名词,而米诺斯则成为强大的象征,这光辉耀眼的图腾背后,拉达曼迪斯的存在消失地无影无踪。
日出日落,拉达曼迪斯和陶鲁斯还是每天早上去王宫与米诺斯讨论国政。陶鲁斯惊讶的是,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贪睡不起的米诺斯,他总是会穿着国王的正式装束,坐在大厅的王座上等他们到来。他的神情端庄凝重,眼睛再也不会出现情绪波动,只闪烁着冰冻的,犀利的金红光芒。他与拉达曼迪斯配合地天衣无缝,克里特在他们手里高速向顶峰逼近。他们似乎忘记了物极必反的规律,一昧地向前走着。
日落以后,米诺斯永远是和伽倪墨得斯在一起,他在这个少年身上品尝着异国风味,寻找着不为记忆所累,只知快乐的自己,他宠爱这个少年超过任何人,无论是帕西法厄还是其他海岛上的公主都被抛诸脑后,他说不出理由,只是想爱一个人,只是想和自己爱的人一起,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群面前,只是想能为爱的人弹琴,唱歌,低声细语。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米诺斯的要求无比简单,伽倪墨得斯出现地适时适地,恰好呼应了他的渴求。
拉达曼迪斯从不指摘米诺斯这种近乎痴狂的感情,在他看来只要米诺斯不影响正事任他爱谁都可以,过去他还会在夜里和他一起喝些酒,现在已经绝迹不来,他的灯是熄地最早的一个,夜夜笙歌与他没有缘分。很多人想接近他,可他一律拒之门外,唯有陶鲁斯,偶尔会来和他说些与国家无关的闲话,那时他的容貌会稍稍柔和起来。平日他看人的眼光越来越冷漠,是令人反胃的无情。
米诺斯、拉达曼迪斯,两个有着显赫地位,足以摇撼整个世界的人在半梦半醒中,过着没有明天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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