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斯的手沿着伽倪墨得斯纤细的脖子向下滑,他的眼里有爱怜无限的光芒。昂贵的锦缎在两人身下揉成一团,黑色再重叠黑色,肌肤于上凸显玲珑光影。他们微微喘着气,床边植物细长疾劲的叶片在赤裸的胸膛上镂刻出阴影,浓淡不一,光怪陆离。米诺斯拥紧了他,被少年胸口的草叶形状诱惑着,用那影像遮住双眼。脸颊下少年肢体的清凉气息与心脏的鼓动声清晰可辨,王宫北面不断传来尖锐混杂的喧闹声,他置若罔闻,舒服地叹了口气,顾自攫取身下肉体的妖艳芬芳。
“王!!”
“王!!!”
门外传来激烈的拍击声,“王!请您开门!”
他不满地微微抬头,嘴唇依然流连着温凉如玉的皮肤,“什么事!”
“王后……王后生了个……”
“生了个什么?”
“婴儿……”来人硬生生地扭转了话头。
米诺斯抓过床边的长袍裹住身体匆匆走过去,砰一下拉开宫门。门口那个侍从一脸尴尬地呆立在那里。米诺斯冷笑了一声:“婴儿?带我去看!”
一番吵闹后,帕西法厄的寝殿终于安静下来,地上淌着一滩血污,铜盆里的热水已然冰凉,一丝丝紫黑的血漾开线纹。年老的保姆怀中抱着一团本来用来包裹孩子的白布浑身发抖地站在一边。而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正在床尾哇哇大哭,那不能算是哭声,像是动物的鸣叫。
米诺斯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象。所有人瑟缩着闪在一旁,帕西法厄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两眼冒火地看着米诺斯,响亮地笑了起来。
她碧绿的双眼亮得叫人毛骨悚然,映着月光在黑夜里闪耀着怪物似的磷火光芒,黑色长发从她瘦削的雪白肩膀披散下来,她依旧美丽,只是失去了往日王后的高贵与太阳的辉煌,现在的她,属于阴暗的,病态的。塔耳塔洛斯的花朵。
“王!您来看您的儿子吗?”
她爬过去,提着婴儿的足踝将他拎起来,在米诺斯面前轻轻晃动:“这就是您的儿子啊,我的王,您看。”
孩子很健康,身体雪白粉嫩,然而颈部以上是个青黑的牛头,两侧眼睛呆滞不动,是绿色的,遗传了母亲的特征。金色牛角已突了出来。
“这是您的儿子!您只要想想您的父亲,变为公牛的宙斯神!再想想你自己,波塞冬给你的王位证明!难道您想不承认他吗?你的王后,和你那头美丽公牛的儿子,难道就不是你的吗?”
米诺斯走到她面前接过孩子,示意保姆给他穿好衣服。皱着眉俯视像野兽般伏在床上大笑的帕西法厄:“我实在无法理解您的爱好。”
她猛然抬起头,瞪视着他的眼睛:“都是你的错!”
“全都是你的错!”
她声嘶力竭地喊,笑出眼泪来:“报复,米诺斯!这孩子是报复,你就算摆脱我,也绝不能摆脱他!他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是个怪物!!”
米诺斯凝视着她的脸,那上面泛滥着嗜虐的华美,扭曲了她的五官。一瞬间他沉醉于这鬼怪似的妖丽,感到热情稍纵即逝。立刻他又憎恶起来,觉得面前这女人活像头发情的母牛。
“王后太累了。”他不动声色地吩咐边上侍女,“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让她睡着!”
崭新的三层桨帆船排列在港口,这是一种船身狭长、窄浅的战船,桨在船的两边各排成三组,两个桅杆上安装了风帆作为桨的辅助动力,划桨手的数量从七十五人增至一百五十余人,为了提高速度和机动性,代达罗斯不惜降低船的适航性,舒适性和最大航程。并且他在吃水线突出于船头约三米处装了金属撞角,如果撞角插进敌船舷侧,必定造成致命的伤害。这批新船的高速度和机动性,是旧式战船无法比拟的。
米诺斯眯细了眼睛看着散发新桐木油气味的舰只,他感到心脏在急速跳动,他深知从此刻起,整个大海就握在自己手中。
“拉达曼迪斯……”他轻轻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一直跟在米诺斯身边。“是的,王。”
“这就是你想要的?”
“不,这是您想要的,王!”
米诺斯转过头去,拉达曼迪斯脸上有浅浅的微笑,“是您想要的,王!”
“好吧,这是我想要的。”
他看着海风吹起他们两人的头发,一样的金黄色,溶在阳光中分辨不清,他感到许久未曾有过的,早被遗忘了的,温柔忧伤的心情潮水般席卷而来。米诺斯发现了自己的软弱,然而他犹豫着,缓缓将这种心情袒露在他面前。
拉达曼迪斯依然在微笑,说的话却极其锋利明晰:“现在,我们只缺一个理由。”
米诺斯猛然一震,自我麻醉的幻想突然消失,他立刻回到了原本的自己。
他抬头仰视着高高飘扬的双刃斧旗帜:“雅典!不止是雅典!”他梦呓般地说:“海洋,我要的是海洋!我要波塞冬跪倒在我的脚下!”
他们的眼神激烈地碰撞着,拉达曼迪斯俯下头去。
“王,如您所愿。”
唯一的一次,一个深夜,米诺斯召拉达曼迪斯入宫。
拉达曼迪斯进来时,眼角瞟到一个纤细的背影闪了一下,消失在另一扇门的帏幕后,他知道那是伽倪墨得斯。这时米诺斯已经招手叫他过来,桌上放着金杯,装满深红色酒浆的陶罐。
“我要你看样东西。”米诺斯朝床上努努嘴,黑色缎子上有个白色包裹。拉达曼迪斯凑近去,拨开包裹看了一眼,立刻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帕西法厄和公牛生的孩子。”
“公牛?什么公牛?”
“这个陶鲁斯很清楚,你回去以后可以问他。现在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处置这个东西。几乎全国人都知道帕西法厄生了孩子,我无法隐瞒……而且,因为我们父母的关系,我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是我的亲生儿子。”
“宙斯化作白色公牛掳走了欧罗巴,与她生下了我们。”拉达曼迪斯难得泄气似的苦笑了一下,“母亲死了那么多年,还是给我们留麻烦。”
“谁知道是宙斯还是什么放羊放牛的。”
“承认这个孩子,米诺斯!”
“呃?”
“就像当年母亲对我们一样对他,说他是神种就是了,然后把他囚禁起来。”拉达曼迪斯看了眼张开的牛嘴里沾着白色唾沫的小牙,“我敢说他以后会吃人。”
“囚禁?我们的牢房都不可能关得住他,不过我有个好办法。”米诺斯将酒注满金杯,递了一杯在他手里,“现在我很担心代达罗斯。”
“怕他将新的海船式样泄漏给其他国家?”
米诺斯微笑着与他碰杯,叮地一声脆响。
“没错,所以我想让代达罗斯建造一所巨大的迷宫。”
拉达曼迪斯一时无法理解他的用意:“迷宫?”
“用来囚禁这东西……然后乘代达罗斯建迷宫的时候,把他儿子关在秘密的所在。”
“这样代达罗斯就无法离开克里特了,他不能失去儿子……这个办法应该行得通。”
“那就这么决定了。”米诺斯看起来很快乐,因为解决了两样棘手的事。“全都交给你和陶鲁斯去办。至于我呢……”他无聊地伸了个懒腰,“我要去找伽倪墨得斯。”
“等等。”拉达曼迪斯喊住了急欲离开的他:“你要给这孩子一个名字。”
“名字?就叫米诺陶洛斯!米诺斯王国的公牛,多适合他的名字啊。”
他窃笑着,摇晃着酒杯走了出去。拉达曼迪斯怔了一下,等他想起还要问米诺斯有关帕西法厄的下落时,通向内室的宫门已经闭紧了。
雅典国王埃勾斯一直忌惮克里特的存在,可惜他现在自顾尚且不暇,他没有孩子,他的兄弟和五十个侄子一直对王位虎视眈眈。这使年老多疑的埃勾斯变得愈发神经质。稍有什么动静,就会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现在他的眼中钉是来参加竞技会的克里特年轻王子——安德洛革俄斯,他怕他是代表克里特来勾结那些迫切想要得到王位的侄子们夺走自己手里的权力,而安德洛革俄斯包揽了所有锦标更是令他恼怒,他思前想后,终于下了决心,指使盟友麦加拉人在王子赶往底比斯的途中将他杀害。
噩耗传来时,米诺斯正在帕罗斯岛祭祀美惠三女神。拉达曼迪斯和陶鲁斯留在克里特岛上。
“拉达曼迪斯!拉达曼迪斯!拉达曼迪斯!”
正在屋内计算稻谷产量的拉达曼迪斯听到有人一连串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站起身来去开门,刚打开门,米诺斯就站在眼前。
“王,您不是在帕罗斯么?”
米诺斯的情绪显得相当亢奋,他推开拉达曼迪斯,不断绞着双手在屋内走来走去,步子越迈越大。
“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目光熠熠地凝视着拉达曼迪斯:“安德洛革俄斯死了。”
“什么?”拉达曼迪斯从不动摇的脸上也显出裂痕,“怎么会死的?”
“雅典人!是雅典人杀了他!”米诺斯激动地喊着,“你想象得到吗?是雅典人!理由!你要的理由终于有了!舰队!现在我们能调用多少士兵和船只,拉达曼迪斯。”
他大睁着金色的眼睛,神情狂热地看着拉达曼迪斯,他心里充满了那些在堤边一字排开的舰船,刀剑碰撞的声响轰鸣在耳边,年轻的安德洛革俄斯已被他抛到了脑后,米诺斯眼里只有死亡。这是个契机,现在他要向拉达曼迪斯证明自己的无敌。补给、武器、地形,他嘴里喃喃说着,七天之内,我要出兵雅典。
“王,安德洛革俄斯死了。您到底在想什么?”
米诺斯猛地扑过来,抓住拉达曼迪斯的肩膀摇晃着:“想什么?!我想他死得正是时候,现在我可以对雅典发动战争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疯了……”
“疯?是你还是我,这不是你要我做到的吗?就像当初你也想要杀死萨尔佩冬一样,我要好好利用死去的安德洛革俄斯。我有很多儿子和女儿,不在乎少他一个。”
他突然住了嘴,他看见眼前那双蓝色的眼睛逐渐变成深紫色。拉达曼迪斯推开他,转过头用手蒙着自己的脸。
“这不是我想要的。”被压抑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已经晚了……拉达曼迪斯……七天,七天后我要进攻麦加拉,除掉雅典的帮手。”
克里特的军队已团团围住了麦加拉的尼塞阿城,他们的舰队停泊在萨罗尼克湾附近的小岛上,似乎是想要和麦加拉耗下去了。
然而米诺斯并没有这打算,他真正的目标是雅典,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他几乎每天都想着该如何攻进城里,与拉达曼迪斯和陶鲁斯商讨种种方案。尼塞阿比想象中要易守难攻得多。克里特军几次攻城都是徒劳无获。
尼塞阿有高耸斑驳的古老城墙,保卫着麦加拉的安宁,然而斯库拉憎恨它,尼索斯王的掌上明珠,斯库拉公主,最憎恨的就是这些垒得连上天的青灰石块。那种灰暗侵蚀着她青春的容貌,像是可以看得见的岁月。斯库拉恐惧这粗糙的触感,常常会从城墙边跑回卧室,忙乱地照着每一面铜镜,她总是发现,又有一条细小的纹路爬上了眼角唇边。
她还没有情人,因为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个孩子,可她觉得自己已经长成了个女人,却被所有人忽视。每个黄昏,当情人们在密林或是湖边幽会时,她穿上白色曳地的长裙,上面缀着青金石的佩饰,独自一人跑上城墙,仿效那些被抛弃的人的痛苦,流着泪,似乎这样就能亲近既甜美又可怕的爱情,泪水濡湿她的衣裙,她把身体摆成绝望的姿势,然后在绝望中呼喊着不知名的情人的名字,她的低语甜蜜纯真,幻想着一个令自己憔悴凋零的人。她耽于自己的美貌,珍重地保存着,因为那是她拿来献给自己的爱情的。
这样的斯库拉,有一天从城墙上向外俯瞰时,看到了米诺斯。
夕阳染红天边已是第七十二次,天空迅速暗下来,士兵们也不像刚来时闹个不停,他们似乎已习惯了这种不见头的围城生活,吃了饭,很快就隐了篝火,钻进牛皮帐去了。整个营地一片寂静,除了站岗士兵偶尔咳嗽两声,远方城内传出的狗吠外,一点声音也没有。
米诺斯盯着临时搭建起来的石屋屋顶,心里像有虫蚁在咬啮,尼塞斯的城墙令他寝食难安。月亮渐渐升到最高,他仍然一点睡意都没有的时候,门上轻轻响起了拍击声。
“什么事?”他提高声音问。
门外传来士兵犹豫的声音:“王,有人说要见您。”
“见我,是谁?”
“她说她是麦加拉的公主。”
米诺斯狐疑地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卫兵,中间夹着个娇小的少女。
事情发生地实在怪异,米诺斯愣了一下,做个手势命令两名卫兵离开,将那位少女让进房内。他点上蜡烛,说:“好吧,你说你是麦加拉的公主,那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呢?”
他边说边打量她,她的衣裙的确是贵族才买得起的质料,一举一动也显得相当优雅。在他凝视她的同时她开口说话,她的语言中散发着胭脂绯红的芬芳,她向他乞求爱情,恳求他带他回克里特,她说她爱他,愿意跟随他。
那是一个简单的,连米诺斯自己听了也瞠目结舌的一见钟情的故事,斯库拉的幻想里开满了无从寄托的艳红玫瑰,神秘莫测的香气萦绕在她周围,她从降生起就是爱神的猎物,天性中有着情欲的火焰,可以摧毁人的信仰,忠贞,坚忍,种种美德,春天一般烂漫惑人的火焰,在她的心里拼尽一切地燃烧。她把自己献为燔祭,火舌卷着她的黑发飞升,肌肤被灼成瑰丽的粉红色,双唇鲜艳欲滴。她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更加纵容这火焰吞噬一切,最后她拿出了尼塞阿城门的钥匙,以换取她深爱的人的信任。
所以他拥抱了她,手指触及那滚烫的躯体时米诺斯突然觉得好笑,他想起一种名为妓女的职业,她们出卖肉体换取金钱,而他现在呢,不也是在出卖肉体而已?只是代价更高昂一些,是一个王国的毁灭。
她用湿润的双眸望着他,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求他不要抛弃她,他一一答应下来,觉得自己真是肮脏。
半夜里,斯库拉已经睡熟,米诺斯召集所有士兵,拿出了城门钥匙。为了避开拉达曼迪斯询问的眼神,他第一个冲进尼塞阿城,持续着屠杀。他们焚烧房屋,火光浓烟,夹杂着尖厉的惨叫,冲天而起。
天亮时,尼塞阿变成一片废墟。苟活的人手脚上系了绳索,将被运回克里特做奴隶。他们用怨恨的目光看着醒来的斯库拉,而她无动于衷,翘首等待着米诺斯的归来,灰蓝的晨光中是她无比美丽的一刻。
“你说什么?”拉达曼迪斯大吼。
“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我要带斯库拉一起走。”
“她背叛了父亲、国家、和人民,被所有人唾弃,你是不是想和她共享罪名!”
“我对她发过誓。”
“发誓!向哪个神发的誓?宙斯、雅典娜,复仇女神?我马上找个祭司来让你解脱,你可不要告诉我是爱神!”
“我不想违背誓言,拉达曼迪斯,我已经够进地狱了!”他神智恍惚地将双手摊在他面前,那本来是双有洁癖的手,“阿斯特里乌斯的血还在我手上,你记得么,我用他的血洗我的手。”
“米诺斯,这是以前的事,现在你是王,王是不能有污点的,所有人都看着你,你绝不能有一点差错。”
他将他的双手拢在掌中,像很久以前一样凝视着他的眼睛。米诺斯的眼中突然充满了泪水,他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才放弃了理想,变得如此肮脏的,他现在后悔莫及。然而隔了泪水望出去,他的蓝眼睛又变成深紫色,这令他的心一下柔软起来。
米诺斯迟疑了一下,轻轻拥抱那双紫色的眼睛,在他耳边说:“这是你的愿望吗?”
克里特的士兵渐已撤净,却没有人来理会斯库拉。
航行中的海船上
米诺斯靠在拉达曼迪斯的怀里沉睡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问:“拉达曼迪斯,你有没有听到船尾有人泅水的声音?”
拉达曼迪斯静默了一会儿,说:“我听到了,不过很快就会没有了。”他拥他更紧一些,“别在意,睡吧,你醒来的时候,就能得到雅典了。”
注:月与双刃斧均为克里特王家纹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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