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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报工作室

 克里特之恋          文/Desiree                         
 
第五章——我们都是曾经的影子

    米诺斯轻轻抬起搭在窗棱上的手,纤细优美的指尖像折断的鸟翼般垂落下来,岁月不能在他身上肆虐,不断流动的时间里,他永远被封冻在某一刻。什么都变了,过了那么些年,克里特是越来越繁华了,整个土地吸取了雅典的鲜血,咸涩的海水,无数腐烂朽断的船板,以燎原的姿态灼灼开满了鲜红花朵,到了盛夏,绿也绿得浓艳,红也红得璀灿光华。它们是不谢的,是和这个时代一起,要被带进传说里去的。然而他们的王,年复一年地苍白下去,生命静静从躯体流走。
  微闭的眼睛因叩门声睁开,他说,进来吧。
  “王,雅典的船靠岸了。”
  雅典?他小小地吃了一惊,用温度极低的手抚着同样冰凉的额想了一会儿,有点感慨地说:“又是个第九年了啊……”
  麦加拉像是筑在沙滩上的城市,海水一个涨落就抹去它的踪影,之后,挟着满月的大潮,他风暴似地摧残了雅典。米诺斯想起来,他用胜利在那美丽的头颅上洒满灰尘,雅典人不得不求和,而他要的祭品是,每九年送七名少年七名少女,作为米诺陶洛斯的食物。已经是第几个九年了?两次?还是三次?
  “送他们去迷宫就可以了,不用特意来告诉我。”
  “但拉达曼迪斯大人说这次来的人里有雅典的王子,请您务必要出席仪式。”
  听说是雅典的王子,米诺斯脑海里立即浮现出雅典国王埃勾斯灰黄的脸色,浑白僵直、视线暧昧不明的眼珠。他轻轻笑出声来。
  可是他猜错了,忒修斯是个俊秀强壮的青年,完全配得上王子这个称号。他在众人面前骄傲地宣称自己是波塞冬的儿子,米诺斯注意到的却是女儿阿里阿德涅的眼神热切地在外国青年身上扫来扫去。他起了调侃的心,将王冠抛进大海,要忒修斯为他拾起来。
  岸上人屏息静气地凝视着深绿的海水,海底冒起一串气泡,人却没上来。
  不远处有一株白色的花,花瓣在阳光照射下显得透明,他想起了那些穿着白裙的雅典少女,她们站成一排,脸上残留着泪痕,惊慌失措地看着平静的海水。米诺斯一个个看过去,发现其中有一张脸似曾相识。青萍点点的深潭中浮起的尸体一般,伽倪墨得斯的容貌从他心底涌起,浮白,肿胀,是得了无法医治的病,随后就是分离,生离、继而死别,往日那般地天荒海远离合悲欢,渺茫不可见。
  眼前这张脸是同样的臃肿,双颊处却熏染着处女的红晕。——耳边传来拉达曼迪斯下令救人的声音。——他突然想要得到那个女孩,想要试着抱抱还魂的,失去美貌的伽倪墨得斯。——忒修斯被人从海底捞了上来,从胸腔里咳出一大滩黄绿的海水,手里还紧紧捏着王冠。——白亮阳光刺着他眼底,那种偶尔升起的欲望又消退了,他觉得不舒服。
  他微嘲地看着忒修斯:“神的儿子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也一样会死……
  “不过我倒可以相信你是埃勾斯的儿子了,我会给你王子应有的礼遇。”

  看到阿里阿德涅披着披风的背影消失在宫殿阴影里,米诺斯勾了下嘴角,对她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有张漂亮的脸蛋和显赫的身份就够了吗?见了下午那幕居然还是热情不减,米诺斯不得不发出一声叹息:“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啊……”
  怎么会不是呢,黑夜里远去的身影,赫然就是那个下午,穿过重重岗哨,走向阿斯特里乌斯寝殿的他自己。
  “王,请您专心一点。”对面传来无可奈何的声音。
  拉达曼迪斯。米诺斯把视线移回他身上,他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有金发的颜色稍稍暗淡了些。这是多年来最让米诺斯满意的事,如果他不得不在轮回的狭缝中永生,那他也不会放开他,就是不让他往极乐去,绝不会放他走。自己已经安于现况,不敢再奢求什么,退无可退到了最后一步,他不会再松手。
  这许多年来,他们依然是君王与臣下的关系,事情也和他们一样凝固在某处,不前进,亦不后退。一切都流转不定的世间,唯有他们永无改变。
  “王,您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啊,我听着呢。你快说吧,不然陶鲁斯又会说我这个王不称职。”
  拉达曼迪斯摇摇头,手指在地势模型上移动着:“我不希望他们能逃出迷宫,不过这次那个叫忒修斯的年轻人可能死不了,看起来阿里阿德涅很喜欢他,一定会帮他。万一他逃出来,我们可以在这几个地方拦截他。”
  米诺斯注视着他的脸,突然笑得有些诡异:“你知道阿里阿德涅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是王子,很年轻,也漂亮。”
  他嗤笑一声,把手移到他脸上,细细描绘着眼睛和嘴唇的线条,“因为他的这里,还有这里,和你很像。”
  拉达曼迪斯苦笑着拉下他的双手:“王,要在这些地方驻重兵!您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阿里阿德涅以前说要嫁给你……你说那些雅典人会在迷宫里看到什么呢?一堆……又一堆的白骨散布在甬道里,你知道他们怎么形容迷宫?‘像烟气一样盘绕纠结’。然后在迷宫的中心,他们会看到一堆名字叫米诺陶洛斯的骨头。”他哈哈大笑起来,“米诺陶洛斯是食草动物,谁也想不到吧,它大概早就被杀死了,可是那些人,他们走不出迷宫,就只好死在里面。”
  “王,您该取消雅典这项纳贡了。您知道以后的人会因此怎么评价你吗?我不希望您留有任何污点。”
  “你真虚伪,刚才是你要杀死雅典人,又是你要我取消纳贡救他们。你明明知道我做过的事,又要我不在历史上被人指责。你以为这可能做到吗?”
  “我只能在律令许可的范围里救我想救的人,而历史永远只有掌权者来写。王,我的要求不高,我没向你要求真实而只是历史,您知道那是个怎么样的玩物吗?可以由人随心所欲!”
  对话就此戛然而止,夜渐渐深到心里去,月光在他们眼底开着斑驳细碎的青白花朵,像重重叠叠浸渍的泪痕。

  天空泼溅着光芒,忽喇又是一个霹雳,拉达曼迪斯见过很多战争,漫山遍野闪烁的刀光就好像现在的大雨,刺得人双目发黑。海面上奔腾着隆隆响声,一个浪头连一个浪头疾驰而来,击碎岸上灰黑粗皱的岩石,闪电下高高扬起雪白的飞沫,赫然是奋蹄的战马。
  阿里阿德涅逃走了,她帮助忒修斯走出迷宫,替他凿穿克里特守兵的船底,跟着他,跟着她的爱情离开了克里特。米诺斯并无阻止的意思,把她的命运交给忒修斯决定,自己越过他俩紧握的手,静默地注视未来。
  雨点落在石阶上,弹起一层光雾,没有船只能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出航,阿里阿德涅和忒修斯也逃不出雷电肆虐的范围。米诺斯看见陶鲁斯匆匆跑来,克里特的名誉不会受损,他还来干什么?
  “王,请阻止拉达曼迪斯大人,他要出海追击雅典的船只。”
  “……随便,反正只是为了克里特……”他懒懒散散地靠回榻中,表情淡漠厌烦。死了也无所谓,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一样是个凝固的状态。或许更好,他想,克里特就无法再和我争夺你。
  “米诺斯!”陶鲁斯一把抓起他披散的金发将他拖下床,“你要去!如果拉达曼迪斯大人有什么万一,我要把你做过的一切告诉所有人,你的王位也保不住!”
  他抓住他的手要往外拉,手指触到那白地贫瘠的手腕时猛然一惊,瘦骨嶙嶙的感觉,皮下就是骨头,鲜明的记忆冲入他脑海,陶鲁斯突然起了错觉,仿佛此时是正午,他正握着阿斯特里乌斯尸体的手臂把它抬下床。
  猛地抬起头,眼前米诺斯的容貌并无变化,然而相同的衰弱侵蚀在这具躯体的骨髓里,他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阿斯特里乌斯!”
  “很像吗,陶鲁斯?”他微微笑了笑,“最近我也常会梦见他,走吧,你威胁到我了,我去阻止拉达曼迪斯。”

  所有士兵看着咆哮的大海面有难色,拉达曼迪斯毫不动摇地命令他们上船,船是最好的,却没有起帆,怕风力太强会承受不住。
  “拉达曼迪斯大人,陶鲁斯副将还没有到。”
  “不等他了,我们先走。”
  “拉达曼迪斯大人!!等一等!”正当拉达曼迪斯束好盔带正要上船时,陶鲁斯的喊声恰好传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知道陶鲁斯绝不会让拉达曼迪斯去冒这么大的风险,两人都很固执,只要争到风雨平息就没问题了。
  “王!您怎么来了!”
  拉达曼迪斯本来想无视飞奔过来的陶鲁斯立刻启航,一道红色闪电劈过,却照亮另一个身影。
  “怎么不向你的王通报就走呢?这样我可是要治你叛逃罪的哦。拉达曼迪斯。”
  没有犹豫,他向他行礼,跪在王的脚下。
  米诺斯罕见地穿了盔甲,黄金柄的剑执在手中。他用剑尖指着他的心口,就好像继承王位的那一天,他的声音盖过了海风和喧闹,此刻亦响彻所有人耳边。
  “我命令你……”
  拉达曼迪斯抬起头,与他俯视的眼睛相对。他们的思想毫无阻碍地穿梭交流。
  ——现在追击很不明智。忒修斯逃不出风暴,克里特不会受损。
  ——阿里阿德涅很危险。她现在不再是克里特的公主而是个流亡者。
  ——忒修斯不会娶她,他怕我们以诱拐公主为名再度出兵雅典。
  ——他们仍然无法抵挡我们的军队。
  ——所以阿里阿德涅一定要死。公主逃跑后被杀,克里特的名誉一定荡然无存,是吗?
  “我命令你!带领十艘舰船,一定要追回——”
  “米诺斯!”又是一个惊雷!“你要我告诉所有人你是怎么……”
  拉达曼迪斯猛然瞪向激动失控的陶鲁斯,眼中杀机陡现。
  “陶鲁斯!”
  “拉达曼迪斯大人!”
  “闭嘴!陶鲁斯!”
  他把烧灼似的目光勉强从陶鲁斯身上移开,移回到米诺斯身上,“王,请下令。”
  “追回阿里阿德涅公主!”
  他屈身向前,吻了被他手心的寒气冻得冰凉的剑尖。
  “遵命!”

  昨夜风雨如梦幻般消逝,出海的人还没回来。
  清越的鸟啼声唤回米诺斯的神智,他一夜没睡,眼里淡红的血丝扩散开来,扪心自问,这样做会不会后悔,他没有答案。是在嫉妒,他不得不承认,与克里特相争,自己永远占下风。如果他死了……米诺斯的心悸动一下,随即又坦然,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海岬边传来三声号角。
  米诺斯猛地跳起来,那是有船回港的信号。
  他裹了白色长袍飞奔出宫门,穿过一道道岗哨,过长的衣摆翻飞在晨风里,宛如双翼,在空气中留下振动的痕迹。
  一直往前跑,推开他的人民,集市上正在买卖的妇女和男子;有胖胖的红润脸蛋的男孩;花马;叮铛作响的金银环佩;佝偻着腰的老人;打翻的橄榄油流了一地。他把这一切抛在脑后往岸边跑去,直到呼吸被风压迫着,太阳在眼里晕成一团金色云霞。
  “王、王、王!!”
  有人喜悦地喊着自己……是谁?
  “回来了!都回来了!!”
  “王,船没出事,全回来了!”
  有人叫我……王?阿斯特里乌斯死了?为什么萨尔佩冬不是王?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哪儿?
  “王,您没事吧。”
  那么多人,这是我唯一认得出的声音,这是……拉达曼迪斯……
  米诺斯一下清醒过来。拉达曼迪斯向他走来。
  “对不起,风暴挡住了我们,我们追不上他们的船。”
  没关系,他摇摇头说,没关系,现在这样就很好。
  拉达曼迪斯的眼里隐约有怜悯,伸出手,拥抱他削瘦的肩。米诺斯迟疑了很久,终于将手环上他的背,慢慢阖上眼睛。他听到拉达曼迪斯在自己的耳边说:“她是你的女儿,你失去过儿子,本来我不想再让你失去阿里阿德涅的……对不起。”
  原来这次不是为了克里特而是为了我吗?米诺斯苦笑一下。就算有过无数次机会,两人的心意永远都是,
  擦、肩、而、过。

  克里特有个传统,每九年国王就要到传说是宙斯神出生的山洞去住上一天,隔绝世俗与神交流。以往每一代王都只履行这个形式,而米诺斯却利用了这个典礼。
  山洞一脚堆着清水和无花果干,米诺斯不耐烦地扣击着岩壁,等结束的时间到来。他已经把神王宙斯要赐给克里特人的法律背得滚瓜烂熟,全刻在泥版上,这是他和拉达曼迪斯一起讨论了好几个晚上订出的一套完整体系。
  可以开门了吧……他无聊地想。
  忒修斯逃走已有一年,一回国就继承了王位,他说酒神狄俄尼索斯宣称阿里阿德涅是自己的新娘所以他不得不将她留在了那克索斯的狄亚岛,他不能违背神喻,现在这位本要成为雅典王后的少女成了神妻,所有人都应当为她高兴才是。
  米诺斯有点沮丧,忒修斯统治下的雅典远比埃勾斯的要美丽得多,这才是他想要的,可是该怎么把他拿到手呢?没有理由的话拉达曼迪斯是不会同意出兵的。出去后该和他商量一下,他想。
  他盘算着该怎么掠夺雅典的时候,沉重的石门终于发出嘎嘎声被推开了。一线阳光照在他足边,随后是一片。
  他挺直腰,精神抖擞地走出去,外面聚满了臣子却出奇地沉闷,他没注意,顺手把泥版交给了祭司。
  “这是伟大的父,主神宙斯,赐给克里特的礼物。”
  “……王,我不得不遗憾地向您报告一件事,拉达曼迪斯大人杀了人……”
  米诺斯眨了眨眼睛,仔细地上下打量他,“你再说一遍。”
  “拉达曼迪斯大人杀死了副将陶鲁斯。”

  尸体抬了上来,一把短剑毫厘不差地插在心脏上,几乎直没至柄,剑身没铸血槽,鲜血是缓缓地在胸口蔓延的,染黑了深褐的牛皮带。
  拉达曼迪斯站在一旁,脸上,手上,满是血迹。他无畏地直视米诺斯沸腾的金红色眼睛,口齿清晰地说:“是我杀了他。”
  “怎么会!”米诺斯不顾仪态地喊起来,“你怎么会杀他!!”

  是今天清晨,我挑了最锋利的剑在路上等陶鲁斯,没过多久他就到了,我们一起向王宫走去,大家约好在那里会面后再一起去迎接米诺斯王,我终于知道他每天都是这时候来的,那么早。
  我带他走向一个树林,在那里我拔出了剑。

  “拉达曼迪斯!理由,我需要一个理由,你为什么会杀他?”

  “我知道您为什么要杀我。”陶鲁斯对我说,“我威胁了米诺斯,您常说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您去追雅典船的那个晚上已经要杀我了。我会满足您的一切愿望。”
  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对我说不要过来。“您的手上不需要染上无谓的血,血都很脏。”
  透过枝叶落下的阳光反射在他的剑上,然后刺进我的眼睛,先是一束银白的光线,侵入了他的胸口,血过了很久才流出来,一滴,垂直下刺,直滑到他的腰,光芒就变成了烧红烙铁似的一点。
  血迹慢慢扩大,我用它们沾湿手掌,抹在脸上和身上。

  刀上不铸血槽,是为了不让血喷到杀人者的身上。
  米诺斯最后再问一句:“陶鲁斯是不是你杀的,是不是你?!”
  “是我。”他微笑着,“我承认我的罪行,我该受什么处罚?”
  捧着泥版的祭司畏缩着不敢开口,沉默半晌,米诺斯紧闭的唇里吐出两个字。
  “流放”

  “是的。”拉达曼迪斯说,“我会准备一条小船离开克里特……米诺斯,陶鲁斯告诉过我成为王是你的心愿,请你一定要做一个出色的国王,不仅仅是为了克里特……我会在家里等士兵来监送。”
  他转身离开米诺斯,没有再回头,他无法再看一眼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脚下的土地渗透了陶鲁斯的鲜血,从此以后他至死也未回过克里特。

  拉达曼迪斯去了希腊本土,娶了赫拉克勒斯的母亲阿尔克墨涅,这是米诺斯仅有的两个关于后来的拉达曼迪斯的消息,今天他收到第三个,拉达曼迪斯死了。
  米诺斯抬不起搭在窗棱上的手了,纤细优美的指尖像死亡的鸟翼般垂落下来,岁月不能在他身上肆虐,不断流动的时间里,他永远被封冻在某一刻。什么都不再变了,过了那么些年,克里特一样的繁华,整个土地吸取了雅典的鲜血,咸涩的海水,无数腐烂朽断的船板,以燎原的姿态灼灼开满了鲜红花朵,无论什么季节,绿也绿得浓艳,红也红得璀灿光华。它们是要凋谢的,是和这个时代一起,要随着两个人被带进传说里去的。因为他们年复一年苍白下去的王,今天生命已从躯体流净。
  米诺斯命人传来了代达罗斯。

  神话中,代达罗斯制造了巨大的羽翼缚在双臂上,带着儿子从空中逃脱了米诺斯的囚禁,他逃到西西里岛的科卡罗斯国王那里请求庇护。米诺斯对此非常恼怒,率领庞大的舰队来到西西里要追回代达罗斯。

  那个充满死去的人甜蜜呼吸的下午,米诺斯对即将离开的代达罗斯说:“求你,不要让我觉察终结的来临,不要让我有反悔的机会。”
  他的眼睛变成紫罗兰的色泽,神情宁静又幸福,冥冥中有一双蓝眼睛,被他用目光浸成深紫色。恋爱中的人,都是这样一双眼睛。

  次年,米诺斯卒,葬于西西里岛阿佛洛狄忒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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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age Last Modified on Jun 23,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