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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克兴速写/吕库古之死          文/Desiree                         
 
[D博客系列]

突如其来的保存之阿克兴速写- -
                         
    各握四十个军团的安东尼和屋大维终于需要一场决战。
    屋大维一方的将领阿格里帕率己军左翼,对抗安东尼亲率的右翼,双方都极力要迂回到对手后方,对抗异常激烈,鹰帜在青天火海间飘扬。
    统帅屋大维却在舱里呆呆躺着仰望上方,军士们见怪不怪,在战斗时,他们真正的灵魂是阿格里帕。

    屋大维在想战争结束后该怎么办。
    安东尼当然要死,埃及女王必须在凯旋式上以俘虏身份进罗马,埃及要成为东方行省,可能是恺撒血统的要灭绝。他心里补充了一下,是尤利乌斯·恺撒,然后,还有很多其他的问题,元老院,终身执政的头衔等。

    事情还是出了点小纰漏,最大的战利品——克莉奥帕特拉毕竟自杀了,他冷漠地在陵中问挣扎的侍女:“她可死得其所?”那女人回答:“像所有真正的君主那样安详。”
    这时跟随在旁的阿格里帕看见他有点弯的背一下挺直。不过几天,他下令处死冠有恺撒姓氏的两个幼童。从大清洗后,他就很少让阿格里帕办这类事,这次一边下命令,他却盯了他一眼。
    入夜后阿格里帕睡不着,觉得这一眼很奇怪,暴露出自己曾见过、却又不熟悉的屋大维的内心。半梦半醒间他首先回想起两人一起去占卜的事,屋大维害怕一生庸碌无为,想问但不敢,神情渴望又软弱。
    当然,不是这个。
    尔后想起的是他下令追捕布鲁图时微沙哑的嗓音,敬献花环给亚历山大大帝金棺的手,瞥视托勒密尸体的眼神。
    但那些都不是。
    最后闯入回忆的是一道阳光,彼时清晨,到埃及的人都想去瞻仰亚历山大的坟墓,但屋大维不同于前一个恺撒,他要人抬来这位皇者的棺木,他要这位世界帝皇来见他。
    那线阳光非常孤独。
    “众神啊!”
    深夜里阿格里帕说。
    他知道最困扰屋大维的一个问题是什么了,他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为了纪念阿克兴的胜利,屋大维下令每五年一次在当地举行庆祝,每逢这时,或残忍、或宽容,他的情绪总多少有点波动。几年来亲近他的人——马尔采鲁斯、利维娅——都说,他对阿格里帕的行动实在是太放纵了。
    阿格里帕实在已经很小心了,从不走出屋大维的光芒,听凭他的命令进出罗马;可是他足有成为帝国祸端的资格。撇开马尔采鲁斯,利维娅的确是很为屋大维的利益考虑的。可后来甚至,他要他离婚,他离了;要他娶自己放荡的女儿,他娶了;要他为帝国生下继承人,他生了两个。
    这个时候,离开他们的年青时代,已经很远很远了。

    为了纪念屋大维远征埃及的功绩,阿格里帕修建了万神殿。
    建筑硕大庄严,直逼天穹,全都由埃及花岗岩造成,当时人们深知,石块比什么东西都能留地更长远。
    人人啧啧惊叹,说它更胜于希腊的雅典娜神殿。
    其后屋大维偶尔在它幽暗深邃的阴影里与自己谈及阿格里帕的名字,年青时阿格里帕相信友谊最为永恒,自己虽信的只有他的一半,但也是相信的。可惜回忆时常被呼喊着“奥古斯都”这称号的人打断,有时是欢呼的民众,是卫兵,甚至可能有利维娅,最后,走过的是阿格里帕。


突如其来的保存之吕库古之死- -
                         
  吕库古预见到了今天并假来山德之手施行,但他不能审视自身,以致见不到更远的将来。

  一、潘多拉之匣

  几百年前,吕库古创立菲狄提亚时起,这里就充满了节制、容忍、与和谐的气氛。人们每月交上酒、干乳酪还有无花果,偶尔带上猎的野味,来和大家同吃同喝,听听政治辩论,开些温和的玩笑,每顿都吃得轻松自然。

  然而今天有些异常。男孩子们还照样进出,遇见年长值得仰慕的人,就请他告诉自己些关于人生的道理。年长者们却没往常那么热情,尤其是二十八位元老和两位国王,散在几处,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多少开始疑惑,将军来山德击败宿敌雅典刚胜利返航,难道什么地方又起战端?猜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不安气氛立刻高涨起来。直到元老之一的桑德斯故意大咳一声,招呼刚走进来的人:“来山得,这里来。”

  那人答了几个刚准备离去的少年的问题后才转身往这边走,人们纷纷让开便于他通过,他边和朋友打招呼,神情还是绷得很严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无论喜事还是悲伤,他都是这样的面孔,甚至目睹嚎啕大哭的雅典人时,嘴角也没上翘或是下拉过。

  他就是斯巴达海军统帅,来山德。他的到来多少冲淡了些难以言表的阴影,胜利的花冠还未在斯巴达人额上枯萎,他们热切地说着羊河之战,菲狄提亚里重又热闹起来。

  趁着喧哗,桑德斯半侧过身,挡住其他人的目光,问:“那些东西,你打算放在哪里?”

  “神殿。”

  “不行不行。”桑德斯一着急脖根就发红,“那么多东西,放不下,放不下。”

  “粮仓都满,没空库房。”

  对方响亮地吞了口口水,右手姆指一个劲地擦着手里酒杯的缘口,来山德默默地看他吞吞吐吐,一句话梗在喉咙口,是咽是吐,都不甘心。

  于是桑德斯就连眼白都有些发红了。

  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突地插进来说:“来山德将军,您需要库房么?我家里有。”

  来山德转过头,看见张淡褐的脸正冲他微笑,他叫波吕阿克斯,旁边是他寸步不离的朋友,艾斯基涅斯,两人差不多高,艾斯基涅斯要更文雅些,看上去像对兄弟。

  桑德斯急忙插进来说:“你家?怎么会?”

  波吕阿克斯低下头,拿着无花果开始剥,来山德勉强才听清他说的话。

  “听说是很早以前用铁币时,我家的人拿来存钱的,关在那里荒废很久了。”

  他又抓起一枚,指甲下溢出乳白汁液。

  艾斯基涅斯把手搭在他肩上,向来山德说:“这是那位神一样的人还活着时的事了。现在这些铁币完全没有用处,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马上把它们搬走。”

  来山德不再看桑德斯,对两个年轻人点点头:“好。”

  “快些,波吕阿克斯!”

  艾斯基涅斯匆匆跨过田间小道,兴奋地喊。

  一队队士兵推开虚掩的木门,把发着生腥气的锈铁扛出来靠墙堆着,又把好多个严严实实的木箱子运进去。他们一言不发地劳动,快得好像那些箱子烫他们的手。两人不禁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性急的艾斯基涅斯更是要看个究竟。

  这么偷偷地溜进库房,万一有人经过,难保不被当成是贼。波吕阿克斯心里担忧,却又不愿在艾斯基涅斯面前显得自己不勇敢。只好守在门口向神祈祷,艾斯基涅斯独个进去了。

  远处传来人语,黑夜里却一个火把也没有,斯巴达人是不准在夜里拿着火把行走的。他只好小心留意,计算那声音离自己还有多远,一点点好奇早就烟消云散。

  “艾斯基涅斯,快出来!有人来了!”他推开门轻叫,就着月光看见艾斯基涅斯低头蹲在地上,一种比月光更灿烂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雪亮,被诱惑的人痛苦挣扎的样子扑面而来。


  二、海伦

  来的人是来山德和一位元老。这年迈的元老叫阿克迈昂,和桑德拉不同,是出名公正廉洁的人,所以来山德请他和自己一起来。

  年纪大了,嘴总难免有些琐碎,他唠唠叨叨地说:“把雅典的东西带给王后观赏,给国王知道了可不好。”

  摸黑打开个箱子,惜言如金的统帅说:“国王同意。”

  “那有没有征求过元老院的意见呢?”

  不再答话,凭触觉知道自己手里正拿着只金酒杯,顺手再拿几样,他站起来,把这些奢侈品一字排开给阿克迈昂看,说:“你看到我都拿了什么?”

  “嗯……”

  昏花老眼籍月光努力辨认:“金爵一只,绿石耳环一只,还有两个金盘,一个青铜混酒钵……雕得很精细啊。”

  “明天王后看过以后,请您再和我把这些东西送回来。”说着,来山德把他们拢在怀里就要走。

  “等一下等一下,”阿克迈昂抓住他,“不怕被人看见?”

  顺手抽出一件垫箱的紫红色长袍给他:“裹上。”


  尽管是夺得无上战功的将领,按制度也是无权在家与家人共享晚餐的,来山德必需到菲狄提亚去,和过去一样与同胞们一起用餐。

  路上,他被人拦住。

  一个矫健地好像阿尔特弥斯的金鹿的少女来传达斯巴达王后的命令,说希望第二天,将军能带些战利品来给她看看。

  来山德知道,她想看的,其实是雅典。


  强烈的阳光,王后起身迎接他。

  她穿着短衣,头发也剪得很短,使她看来更像个男孩,斯巴达一贯把男女同样教养,希望她们有强健的体魄,能为国家生下更出色的后代。她毫不避讳地直视他,好像警惕敌人的战士。

  来山德把东西放在她面前,一个富人的酒杯,一位少女的耳环……她的手指拂过这些精致的东西,迟疑地沿着花纹抚摸。她在自己的回忆中印证他说的话,终于看到了,雅典军队出征时,将士们手里持的,盛红葡萄酒的金杯是这样的。

  良久,她对来山德说:“请坐。”


  “将军,请您和我说说,您是怎么击败雅典的?”

  遵她的命令,来山德说羊河战役,说公民大会,说平民领袖克里昂,说科侬,也不得不说亚西比德。

  王后垂下眼睛,夏日芳香的大风吹得她短衣袖口有点飘起,来山德放低声音,像个父亲在安抚女儿般地说:“亚西比德是非常出色的将领,如果雅典的公民大会不那么焦躁,只为一次小败就罢免他,可能我现在还和他僵持不下。我们斯巴达能战胜雅典,或许就因为我们没有他们那种‘公认的愚蠢’。”

  她微笑,因为这句话。

  亚西比德那时在她身边抱头哀叹:“我那些爱开公民大会的同胞,他们真是公认的愚蠢。”

  “其实在吕库古建立菲狄提亚时,一群人合起来围攻他,阿尔坎德凶暴地打瞎了他的一只眼睛。这也和现在雅典差不多,幸好吕库古已经为我们灭绝了这种危险。”

  听到吕库古的名字,她的思绪突然滑到遥远的地方,她想起自己的新婚,女伴把自己的头发贴近头皮剪短,给自己披上男子的大氅,穿男子的便鞋,躺在一张简简单单的小床上等着新郎,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第一个晚上,她甚至没看得清丈夫的面容。

  强劲的风把桌上那件长袍卷得立起来,原本鲜红,却已被时间和思念老化的蒙昧盖住她的双眼,一如那位放荡不羁天才横溢的雅典将军的亲吻。

  他喜欢长头发的女人。

  把紫红的丝贴近脸颊,长长一段垂在肩后,王后问:“这也是雅典的吗?”

  来山德停下对吕库古的追忆。有些生硬地说:“是的。”

  “很舒服。”

  “是,人们都说雅典的织造品又轻又滑,像干了的洋葱皮。”

  “不……是像美丽的人的长卷发那样滑……”

  王后蔚蓝的眼睛望着他,他看到了爱情的形体,但他丝毫不理解这种既不庄重又不纯洁的感情,只觉得毛骨悚然。


  三、赫拉克勒斯总要做一次翁法勒的奴隶

  他把那件长袍留给了王后,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

  所以把东西放回木箱去时,他竭力避免与阿克迈昂说话,虽然知道这精明的老人迟早会发现少了那件紫红袍子。

  隔了十多天,阿克迈昂的奴隶突然说主人请他过去,来山德丝毫没有惊讶。

  几天不见,阿克迈昂须发皆白,嘴唇反而红的光润,看来叫人恶心。他忙忙拉开椅子,催促来山德坐。

  “阿克迈昂。”来山德先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件紫红的长袍……”

  阿克迈昂打断他的话:“不,不,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当然我可以把这事报告给元老院,可是在这之前,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他抬头惊愕地看着这老人从袍子里取出一个金盘。

  “阿克迈昂你……”

  “是的,是的,朋友,我知道……”他抖索着坐在边上,又朝后挪了点,“你向元老院报告过战利品数量的那天晚上我去拿的。我本来想,五百塔兰同的黄金,还有那么多叫人眼花缭乱的东西,少这么一个不要紧,我实在太喜欢这个盘子了,你看他的花纹,会让你想到爱神最最妩媚的微笑。”

  “阿克迈昂!”他立刻打断他即将沉溺于热情的描述。阿克迈昂抖一下,沮丧地垂下头。

  “可我又总是在想,如果你发现少了这样东西,你一定知道是我拿的,因为只有我和你去过那里,别人又不会像我那么贪婪。我一直这么想,就觉得太害怕。”

  来山德又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这老人已经失去往日智慧宁静的光芒,不过是这么一点黄金,竟让他变得像害了热病,一会儿发抖,一会儿胡言乱语。

  “来山德!”他突然猛烈地摇他的手臂,“去元老院控告我吧,我快受不了了,去元老院控告我吧。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像个斯巴达人,倒像爱奥尼亚那些商人掮客,为点黄金就抛弃理智。”

  他痛哭着,脸上宁静安祥的光和贪婪欲求的光交替掠过,如果只服从一种光明,他将可以幸福地度过余生,但来山德想,换成自己,也做不到。

  阿克迈昂被从元老院除名后几周内,人们看到另一位元老总捏着袖子打街上来来往往,他变得出奇地爱做手势,却又不肯让人看清楚。直到一次他弯腰捡东西时,大家才发现他的袖口镶了圈细细的金边。一时街头巷尾传为笑谈,都叫他“爱惜袖子的人”。

  可到国王的长袍上也镶金边时,就没人再耻笑了,因为已经司空见惯。

  后来来山德曾在另一位元老家中看到那对金盘中的另一只,盛了千奇百怪的水果放在卧榻前。而几天后他卖掉了一块地(斯巴达是不允许私自买卖土地的),为得是有个来自雅典的修辞学教师告诉他,最衬这种金盘的,是开在遥远埃及尼罗河里的青莲花。


  四、预想

  吕库古不再进食已有五天。

  储清水的大缸被抬走后,地上留下一大圈一大圈的白印子。屋内几乎搬空,就显得无比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静默地守护他的死亡。

  与崇高的声名不符,吕库古此时是个矮小,满头斑白的老人,轻得像秋天的枯叶。因为瞎了一只眼睛,他从桌上抬起头向窗外望去时,阳光把他的脸折成个锐角。

  盛夏的强风吹过生机勃发的绿叶,发出海浪般的声响,空气里是天长日久的咸涩味,与他故乡那种庄重的黄土气息不符,这里是克里特,并不是斯巴达。

  被德尔菲神喻唤作神的斯巴达人吕库古,他要自己死在远离现实的地方,以此引领斯巴达走入不败的传奇。


  羊河战役结束,斯巴达是胜者,他们把船拖上雅典的海滩,要监督雅典人亲自拆除城墙。伯罗奔尼撒战争断断续续持续了二十七年,催生了雅典的伯里克利,亚西比德,斯巴达的阿基达马斯,伯拉西达,最后则是来山德。

  太阳已比预定时间升得更高了一点,雅典人不得不拿着工具三三两两走出家门,全体雅典人,雅典的主人,活蹦乱跳的民主动物,他们在斯巴达士兵严厉的目光和风笛伴奏下开始了劳动。

  被迫亲手毁去自己的骄傲,速度显然就慢,七八小时过去,临近黄昏,也只有短短一段变成一地碎石,然而衬着后面的蜿蜒不绝,更形凄惨。有人拆着拆着,突然就坐倒在地上,招来雅典憎恨者的一阵大笑。

  到第十天头上,城墙终于化为灰烬。斯巴达战舰上装了波斯王子小居鲁士馈赠的礼物,还有从雅典掠来的五百塔兰同黄金,也准备返航。

  起锚时已是黄昏,晚霞把海水映得从里到外一片通红。来山德远远听到雅典人的叹息,他们遥望大海,向西西里的方向说,雅典远征的祈祷仪式上,全军将士随着号角将金杯中的红葡萄酒一齐洒入大海,爱琴海顿时也变得和现在一样,从里到外在燃烧。

  斯巴达人对失败者的自怜自艾报以一声冷笑,一艘接一艘三列桨舰载着真实的、沉甸甸的光荣,向返乡的路航行,并确信从此以后将会得到更高的、几乎能接近神的荣耀。

  来山德和所有斯巴达人,甚至雅典人,波斯人,都这么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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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age Last Modified on Jun 23,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