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莓作品集      ◇ 图书馆首页
校报工作室

 论BL的普遍性          文/野草莓                         
 

《赛瞿克:男人之间》

马奈有幅图,叫“草地上的午餐”(Déjeuner Sur l’herbe),有名得不得了,图上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侃侃而谈,而他们身边,一个女人光着身子往别处张望。其实远景处还有一个光身子女人,但赛瞿克(Eve Kosofsky Sedgwick)的书拿这图做封面的时候,却用黯红的底子遮没了画面的其他部分,只留下两男一女,于是,草地风光变成了三角关系头顶的几行大字――《男人之间――英国文学与男性社会求同欲望》(Between Men—English Literature and Male Homosocial Desire)。Homosocial是个有点狡猾的词,一不小心,就会看走眼看成homosexual――不过,这倒是赛瞿克的意蕴所在。
Homo本身就是个双关,既是“人”,又是“同”。但homosocial和homosexual倒都是取了“同”的意思:在于前者,人人求同,于是有人和人构成的社会;而求同要是过了头,不去追求那“天经地义”的另一半,却独爱和自己相仿的身体,就成了所谓的同性恋。这种“同”的不同走向,构成了homosocial和homosexual在相似中的对立。然而,对立毕竟是种联系,求其“反”,倒是可以从取其“正”着手。就是在这种思路下,被誉为男同性恋研究奠基作之一的《男人之间》,为了开辟homosexual的一片天地,独出心裁地揪住了homosocial大做文章。而更有意思的是,作者赛瞿克不仅是个女人,竟还和始祖夏娃(Eve)同名。一方面,仿佛是马奈画中的那个既置身于男人之间、又游离于男人的交谈之外的裸女终于开口说了自己的话,赤裸裸的不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大胆披露的事实――皇帝穿着赤裸裸的华服。另一方面,打击男同志的一句著名口号是这样的:“Adam and Eve, not Adam and Steve”(亚当配伊芙/夏娃,不配斯蒂夫);而现在,出来为“亚当”、“斯蒂夫”说话的却正是夏娃――由此可见革命形势的“泛滥”程度,不必同床做爱的男和女倒是可以并肩作战了,共同争取个性解放――各自的性解放。
《男人之间》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本英国文学评论集。理论大概有两种来源,从理论到理论的争辩,或是从文本到理论的归纳。《男人之间》选择的方式以后一种为主,正因为如此,赛瞿克在交待中心论点的过程中,又额外奉送了一系列精彩的解读,比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丁尼生的《公主》、狄更斯的《我们共同的朋友》等等。阅读的乐趣终究在于阅读本身,所以,与其说越俎代庖地复述赛瞿克的行文,倒不如直接简介她的结论,因为,阅读在乐趣之外,毕竟还有其目的性,而作者赛瞿克的目的,就是要阐释清楚“男-男-女”这样的三角关系――如马奈的名画所示,以及这种关系对我们的切身意义。
言情小说中经常可见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男人为追求一个女人而竞争的情节,连经典名作也不例外。大家往往把这嘲笑成女人的意淫,而赛瞿克却读出了异样。在她看来,这与其说是女人的小满足,倒不如说是她们的大不幸。因为,为女人而竞争的男人,在得到某个女人的同时,建立并巩固着男人之间的认同――相同的男人(homo)构成社会(society),homosocial的基础之上,是异性恋的秩序(heterosexual order)和父权制(patriarchy)。而被排斥在homosocial的“男人之间”之外的,是马奈画中被呈现为纯肉体纯物质的女人,以及男人之间的另一种关系,肉体的关系,homosexuality,而非社会性的homosociality。
赛瞿克的论点至少有两处源头可以追溯,其一是弗洛伊德的俄底普斯情结(Oedipus Complex),其二则是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详见“语言与亲属关系”<Language and Kinship>等文)。弗洛伊德的俄底普斯情结其实正是个男(父)-男(子)-女(母)的三角关系,儿子弑父娶母背后的逻辑,是对父亲的认同,男人之间的认同,以及两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竞争。而弑父娶母的行为本身,表面看是乱伦,其实却折射着是最正统的秩序:异性恋(娶女人,哪怕她是母亲)和父权制(杀死父亲,是为了取而代之)。拉康是从弗洛伊德到赛瞿克的中转站之一,是他明确指出了欲望(desire)和认同(identification)之间的复杂关系。在弗洛伊德的论证中,儿子欲望着母亲,所以要认同于父亲――欲望和认同几乎是分离的。拉康却强调欲望和认同相混和的可能性:如果我们欲望母亲,我们不一定要认同于母亲的对应面――父亲;而如果我们认同于父亲,我们的欲望也许指向的正是父亲,而非他的对应面――母亲。受了拉康的指点,赛瞿克向我们暗示了homosocial的三角关系之中(而非简单意义上的“之外”)被隐藏被压制的homosexuality――这正是《男人之间》一书在酷儿研究领域的价值所在。而认识到了压迫所在,也就是反抗的开始吧。
当然,《男人之间》在为男同志撑腰的同时,更是关心着广大女性。来看弗洛伊德之外的另一条线索。列维·斯特劳斯大力推崇科学精神,所以,人文学科里,只有讲究规则结构的语言学最得他欢心。本着严谨周正的态度,他也去人类社会里寻找最基本的结构,得出的结论却是:男女之间的婚姻是社会最基本的交换形式,然而,交换却并非发生在男女个体之间,而在两个人群之间,更确切地说,两个以男人为主导的群体之间。盖尔·鲁宾(Gayle Rubin)为赛瞿克做了准备工作,她更透彻地解读了列维·斯特劳斯的交换观(恩格斯也有类似观点)的含义:所谓(父权制)社会,不过是男人之间的纽带,而这种纽带的根基,无非是身为物品的女人的流通(traffic of women)。 回到马奈的名画中来,那个女人的位置(和男人们共处同一画面,却位于他们的关系的边缘)以及她的状态(赤身裸体地映衬着男人的西装革履,仿佛自然之于文明)实在是无比生动而贴切地表现着女人的处境。
也许有人要说,这难道不是大师(男人)马奈的厉害之处吗?女人的处境,还是要靠男人来发现,甚至只是无意识地发现。这里,我要最后赞赏一下赛瞿克的断章取义(当然,设计封面的也许并非她本人,但设计者的理念却不可置否地来自赛瞿克的理论),所谓的三角关系,其实产生于对马奈原画的不太忠实的切割。意义并非来自(男人的)原画,而是(女人的)切割。所以,对《草地上的午餐》的引用,倒不说是一次再创造。我斗胆开个玩笑:那个消失了的女人,那个逃出男人所布置的画面的另一位裸女,其实是跑到画的背面挖墙脚去了吧,就像赛瞿克等等女性/酷儿理论家这样。

Copyright  ©2006  University of Deliios 德里奥斯大学
Designed By长信莲华
This Page Last Modified on Jul 23,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