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式身体》的来龙去脉
小时候看武侠小说,在关心人情世故之余,对某某武功由谁而创、如何流变、威力所在以及怎样破解这些细枝末节也很感兴趣。后来厌倦了故事,刨根问底的劲头却不减,不过不再纠缠于小说家的想象,现实中的学术世界实在是一片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天地,徜徉其中,不光能满足追根溯源的乐趣,更是在非功利的游戏精神之中,让人承担起为人为学的职责。
大话不是不能说,但绝对不能没有实例的根基。再慷慨的感慨,最后还是得落实到也许不乏枯燥的论证上去。最近读书有个隐约的主题,就是“性与性向”的研究,所以,不如拿里奥·博萨尼(Leo
Bersani)的《弗洛伊德式身体――精神分析与艺术》(The Freudian Body――Psychoanalysis and
Art)为例,说说他所论何事、如何立论、所立何论,而这套论证,又有怎样的来龙去脉。
海明威有句老话:我们所见的冰山,只是它的八分之一。出于对那水下八分之七的好奇,同时也为了铺垫之便,我打算从博萨尼的偶像弗洛伊德说起。弗洛伊德的《快乐原则之外》(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也许算是博萨尼手头的武功秘笈之一吧。不过,与小说中的人物不同,博萨尼埋头钻研弗洛伊德的招数,绝不仅仅为了依样画葫芦――多言一句,这里倒是可以看出,我们的通俗小说似乎反应着其整体文化环境的某种缺失,反思和独创精神的缺失。回到弗洛伊德,他在“快乐”原则之外强调了“重复”原则,大意是:虽然人天性趋向行乐,但行乐不是人的唯一天性,受苦受虐竟也是我们下意识地向往着的东西。比如,有伤痛经验的人也许都曾经反复梦见伤痛场面,无论她如何竭力“有意识”地回避这种记忆。举个更切实的例子吧,做学生的我深知考试的可怕,但考试结束后(有时候甚至是多年以后)仍旧梦回考场的经历好像很多朋友都有,也包括我自己――这就是重复原则的作祟了。
博萨尼读弗洛伊德,其目的是读出博萨尼理解中的弗洛伊德,为博萨尼的阐释所重建的弗洛伊德。他一眼看穿的入手之处,就是这个重复原则所体现的受苦受虐的倾向,所谓的Masochism。弗洛伊德谈性(sexuality)从婴儿期开始,列出了施虐(Sadism)和受虐(Masochism)这一对概念,几乎要给它们一些近乎“本质”的地位。也许是不满于这种二元对立,博萨尼试图弱化甚至取消施虐和受虐的区别。在他看来,施虐者的“快乐”并不是快乐原则的快乐,而是重复原则得以实现的快乐,换言之,受虐之乐。解释如下:施虐者和受虐者都热衷于所谓的自我毁灭(shattering
of the
self),受虐者放弃自己的力量和抵抗以享受那种毁灭,而施虐者的乐趣却其实来源于他对受虐者的代入――他也想享受那种毁灭,但他不能放弃个体――主动去毁灭而非被动地被毁灭的个体,于是只能把自己代入被毁灭的另一个体。我以前读霍布斯,尤其喜欢他说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在安全之地观看别人杀得你死我活,那时候以为这不过是恶作剧的心态,现在回想起来,却也藏着代入受虐者以体会毁灭之乐的含义。当然,这种“代入”毕竟不是“认同”或“成为”。如果让霍布斯直接去战场上厮杀,他肯定不会把这当作“最大的乐趣”。而博萨尼的论证也因此露出了些许漏洞,施虐和受虐的混同,只有在施/受可以互相随意替换的情况下才成立,而这种情况暴露了博萨尼的一个重要却不乏狭隘的前设――他的施/受虐观,以男同性恋者的关系为基础,而且,以富余(大于一)的阴茎的存在为前提。博萨尼所不能解决的问题是:男女关系中,施虐的男方和受虐的女方(比如,强奸。当然,退一步说,施虐受虐并不完全一一对应于男女)难道可以被说成追求并享受着同样的乐趣?女女关系中,小于一的阴茎数(即,施虐可能性)怎样演化出施虐者对受虐者的代入,如果博萨尼的施/受模式并不仅仅在男男关系中成立?再者,更恶意地揣测一下,难道这种男男施/受合一是男权在据说是解构男权的酷儿领域里的一次凶狠反扑?
虽然不尽周全,博萨尼脱胎于弗洛伊德的独门武功却不能因此被武断地废弃。创了招数,总要有用武之地,博萨尼选择“文艺”做校场――他毕竟是法文教授,研究普鲁斯特、贝克特、马拉美等等,文字之外,还热衷于视觉艺术,评过卡拉伐乔和罗斯科,当然,贯穿这些学术活动的底色,无外乎是他的男同志身份。《弗洛伊德式身体》以解读弗洛伊德为根基,通过一系列具体文艺作品的分析和评论,表达了这样一个中心论点――其实还是对弗洛伊德的修正:所谓艺术的升华(sublimation),并非弗洛伊德所主张的通过艺术的渠道压抑(同时也是发泄)力必多(libido);博萨尼以为,艺术确实有力必多的供给,这种供给却来源于某种受虐冲动,这种冲动想要在性领域之外(艺术领域)实现性关系中的自我毁灭。不太准确地解释一下,这里有些艺术以毁灭为本的意思,并不是太新鲜的说法。普通人说美就是毁灭美的东西,虽然没有博萨尼的精致论证,却也殊途同归;至于那些主张拒绝一切安慰、直面残酷现实的理论家,姑且以爱丽思·墨多克(Iris
Murdoch)为例,也很有些享受受虐的自觉。所以,即使我非常赞赏博萨尼的精读和构建,却不得不承认:他终究不曾拿出个横空出世的洞见、创见、人所不见却不得不从此见之见,比如,福柯的性与权力说。这是不无遗憾的,却无损于博萨尼已得的成就,更不会让我对他的努力少敬佩半分。
虽然博萨尼的自我毁灭艺术观似曾相识,他的论证叫后辈拿去,仔细拆解了取己所需,倒是能散发新鲜趣味。既然博萨尼读弗洛伊德,那自然有人接着来读博萨尼,艾美·郝丽乌(Amy
Hollywood)就是其中之一。有趣的是,郝丽乌即非文艺青年,也不是精神分析家,她应该算是神学家,早期基督教神学、中世纪神秘主义、法国后现代主义都要挤一脚。而她读博萨尼的施/受合一,是为了替巴塔耶的神秘主义辩护(《理智的迷狂:神秘主义、性别差异、与历史诉求》(Sensible
Ecstasy: Mysticism, Sexual Difference, and the Demands of
History)。巴塔耶在二战中闭关,竟然还弄来中国人的凌迟照片冥修,被萨特骂做逃避现实。郝丽乌跳出来做魔鬼辩护人,说巴塔耶在面对凌迟照片时,感受的正是博萨尼所论证的自我毁灭,更精确的表述是:巴塔耶把自己代入陌生的受刑人(受虐者),从而得以体验受虐者的自我毁灭,体验到个体间不可传达的毁灭――这里面有“乐”,却是苦痛的乐,受难的乐,这种受虐之乐、以及它所建立的不同时空的个体之间的联系(凌迟受刑人和巴塔耶)是我们对抗历史和荒诞和灾难的不成方式的方式之一,如果不是唯一。所以,巴塔耶的“逃避”里,其实有萨特所不能理解的“对抗”――这是郝丽乌借着博萨尼的聪明所实现的一种理解,剑走偏锋,却合情合理。曾为人徒的博萨尼今为人师,见到弟子拿着自己的招数去开辟新天地,应该有无限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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