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
――读《沉默》
远藤周作,《沉默》,1966年新潮社初版,当年获谷崎润一郎奖。因为有关于17世纪传教士入日本,所以拿起来重读,当作功课。
故事很简单:传教士罗德里哥(Rodrigues)在迫害基督徒的高峰期潜入日本,他的另一个目的是寻访在迫害下弃教的神父费雷拉(Ferreira)――他曾经的精神导师。罗德里哥为潜伏中的日本教徒所欢迎,却也为他们带来灾难。目睹了教徒的殉难,罗德里哥一度斗志高涨,然而,这种几乎无可厚非的骄傲被一步步摧毁,罗德里哥不能容忍上帝对人间苦难的一再沉默,甚至意识到自己的坚持只是基于某种虚妄的骄傲而非真正的悲哀,而他人的受难更多地显示出人的无可奈何而非忠贞不屈。终于,在当年的导师、而今的弃教者费雷拉的搀扶下,罗德里哥把脚踩上了地上的耶稣像。他们不再是居高临下地为日本带来真理的传教士,而只是从此默默地生活在日本人中,渴望对他们“有用”的异乡人。然而,这并不是基督的失败,在他们的背叛中,上帝放弃了他自己,上帝终于打破了他的沉默。
远藤在另一篇小说《深河》里这样写:“河流包容他们,依旧流啊流地。人间之河,人间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这也许就是打破了沉默的上帝的言语吧。
传教史的追溯,在作业里可以完成,这样的番外篇就不再罗嗦索,不如把小说只当作小说。《沉默》这个题目好,真正提纲挈领,一下子点出“神的沉默”这个主题,和从路德起的Hidden
God那一脉遥相呼应。有意思的是,David Tracy和Susan Shreiner一起开Hidden
God的课,最后一节选了柏格曼,他有个电影竟也叫“The
Silence”。然而,如果要说粗浅的印象,柏格曼在《第七封印》里叫个祈祷的骑士去感受上帝的沉默,倒是还没有远藤透彻,这里就要说起《沉默》这个标题所遮蔽的,《沉默》一书真正震撼人心的东西。
不是神的沉默,是人的呻吟。
不是质问神之沉默的咆哮,是深陷于人的呻吟而不得不背弃。
不是强者的抗拒和荣耀,是弱者的苟且和耻辱。
不是混沌中挣扎而出的意义,是意义的华服下,那身荒诞的皮包骨头。
不是教会散布的真知,是他乡他人的误解。
不是十字架上勇猛的牺牲,是贱人脚下被模糊了容颜的、耶稣的脸。
不同于他人的细腻和精致,远藤周作是笔触简单质朴的作家,他的光芒来自透明玻璃外的天空,但那天空却只吝啬地在阴霾中偶尔显露一线明亮,虽然因此而珍贵,却并不是温暖,只是无限指向温暖的一种安慰。
《沉默》一书不仅文风平实,连故事都平铺直叙,只是靠着一丁点悬念吸引读者(罗德里哥一直不能理解费雷拉的弃教,直到他自己也弃教),不叫人牵肠挂肚,只是近乎客套地拉你的手,可有可无地挽留着,直到你被从天而降的光击中,直到那时,你才不知所措起来,为那光的重,庆幸自己不曾错过,却也怕自己不能承担。那时,你忽然明白了远藤:画一块大教堂里的雕花玻璃也许并非难事,但那样的玻璃只能为艳阳锦上添花,到底不能让黯淡的星光透过来。
远藤笔触的朴素,其实说成老练更为恰当。整个故事的结构和节奏都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但也不见缺陷,浑然一体的气度让人叹服,虽然没有惊艳。要说惊,《沉默》倒是不乏惊人之处,却不是因为单纯的写作。如果一定要勉力指出,我只能求助于“精神力量”这个苍白空洞的词语。再仔细想想,也许“弱者的痛苦”
、“无力中的力”才更为贴切。
要说《沉默》的惊人之处,首先值得一提的是吉次郎这个猥琐的小人物。这是个典型的丑角:家人壮烈殉教时,唯独他脚踩圣母像弃教;无意中帮助传教士偷渡来日本后,他又趾高气扬地炫耀基督徒身份;迫害再次降临时,他又是第一个背叛的人,甚至还把罗德里哥出卖给官府;然而,还是这个胆怯龌龊的人,这个胆怯龌龊的人狗一般追随被押解的神父,一路大哭:我天生就是个懦弱的人啊!如果不是生在这个迫害的年代,我也会是个好基督徒!
《沉默》更惊人的地方也许是罗德里哥对吉次郎的最终宽恕,他以并无宽恕能力的叛教者之身(而不再是日本国最后一个神父),宽恕了弱者吉次郎,交给他上帝的救赎。罗德里哥背叛了强大的沉默着的上帝,为了交给胆怯龌龊的吉次郎另一个上帝,那个置身于人间深河的悲哀的上帝,那个甘愿窒息于日本的泥沼、被误解被利用的上帝。
远藤在一次演说中说:我是基督徒,但我是日本的基督徒,我是信奉基督的日本人。
基督教与日本这两种文化的冲突是《沉默》一书中被“神的沉默”所遮蔽的另一个重要主题,可惜这篇小文谈到了“人的呻吟”,却没有足够的空间留给“文化的冲突”。回到“人的呻吟”这一主题上来,罗德里哥的叛教经历中,有这样一个惊人的细节:
罗德里哥被囚禁在狱中,他抚摸着墙上先前的殉教者刻下的字迹“Laudate
Eum!(赞美主)”等待第二天的酷刑,一边却忍不住开始诅咒上帝的沉默,就在这时,墙外传来狱卒的呼噜声。罗德里哥被其中的荒诞折磨得几乎发狂。他见过有人在他眼前被杀,而烈日和蝉鸣依旧。而今他忍受着精神的压迫和肉体的苦痛,墙外的他人却只是无动于衷地打着呼噜,他再也不能赞美神,他只能诅咒这个世界的冷漠和上帝的沉默……
然而,这却并不是他叛教的原因。
就在罗德里哥的诅咒中,费雷拉出现了,罗德里哥曾经崇敬也曾经唾弃的费雷拉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外面并没有狱卒。那滑稽的声音并不是呼噜。
那是三个日本教徒被倒吊在院子里发出的呻吟声。他们的耳后被切开小口,血一滴滴地往下滴,三五天都不会死。更有甚者,他们早已不是教徒,他们是在迫害下弃教的叛徒。
罗德里哥所痛恨的他人的隔膜和世界的冷漠,其实无非是他自己的傲慢和丑恶。当弱者为他所致力的事业而被迫受难时,他诅咒着神的沉默而听不见人的呻吟。所以,所谓的沉默,固然是神的沉默,更是人的沉默啊!那些无奈受难的弱者,他们的呻吟竟被听成了呼噜,他们的痛苦终究是沉默的,而害他们痛苦并逼他们沉默的,竟是罗德里哥赞美主的决心!
被彻底击倒的罗德里哥选择了当年费雷拉的选择:用脚践踏圣像,践踏眼角有泪滑落的耶稣的脸,无声地留着泪、请他践踏的脸。
费雷拉告诉他,墙上“赞美主”的字迹,并非出自某个殉教人,而是他自己,叛教者费雷拉。
感慨着教士们通过背叛而得以升华的信仰,我却不得不指出故事在惊人之中藏着的更为惊人的东西:教士们的经历和醒悟,一方面固然是信仰的深化,另一方面,却也是官府中井上大人所设计的最毒辣的一道酷刑。在与基督教的冲突中,井上真正做到了以信制信,对于教士们,他们的背弃也许是信仰的最终胜利,但对于井上,教士的叛教无非是教会的失败和日本的胜利。远藤的笔下,信仰和日本的胜利,这两种针锋相对的胜利,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并存着。要试图说清其中的纷纭复杂,只能日后另起炉灶了。
双面像
――读《深い河:ディープ・リパー》
遠藤周作是个让我无所适从的家伙。他那平淡乃至平庸的写作让读者始终心如止水,至少,我这种经常为小聪明或怪异的美而激动的人在读他的时候总是有点勉为其难:想放手,却又舍不得;想投入,却又提不起兴致――真是“鸡肋”。话虽这么说,读远藤,心虽如止水,那波澜不惊的,却只是水面,水下的潜流竟汹涌得让人窒息,让人痛得蜷成一团,仿佛被无形无臭的水打出了内伤,虽然不好受,却可以从此清除一些积沉最深的污垢。这个暑假里,我挤出时间一部部地读小说,在个人趣味的眼光里,还是远藤和拉什迪最有意思。拉什迪肆无忌惮地聪明着,完全不管这个道那个志,是狗就不吐象牙,吐象牙的狗不是傻子就是骗子――因为纯粹,所以快乐。远藤却很傻,真的很傻,文章写得几乎没有任何闪光点,却靠着可怕的体验和洞察来拯救写作,以至我禁不住地怀疑:他是否刻意地为了“信”而压抑“美”?如果是这样,他的风格倒是很值得深究一下,也就是说,这种朴素的“美”(或者“非美”)的含义和有效性是个很有趣的话题。拉什迪的写作是层浓墨重彩却不在意纵深的“表面”,这“表面”本身是有厚度的,是所谓的thick
surface――这差不多完全吻合后现代精神;远藤的“表面”则是透明的,尽量地让读者的注意力不受阻碍地(不被“表面”所吸收)渗透到经验本身里去――这是一种反美学的美学,远藤毕竟是天主教作家,而《深河》的美,毕竟在于它的神学。
写作《深河》的远藤还是想玩点小花招的,比如,全书结构由多条线索构成:丧偶的职员磯辺,虚无主义者美津子,二战幸存老兵木口,只愿和动物交流的儿童作家沼田,新婚的摄影师三條,学习印度哲学却只能做导游谋生的江波,以及从法国流落到印度的神父大津。各线索之间联系松散,只是借着一次印度之旅把这些人集结在一起,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各自为政,深陷于各自的命运,仿佛我们彼此疏离而陌生的存在。有人说小说的本质就是冲突与和解,《深河》却好像是个特例,它陈列问题,却不展现(或者说,集中地展现)冲突,更不用说冲突后的和解(和解的失败也是一种和解)。就说美津子吧,她有精神上的渴求,却因为这种渴求而拒绝止渴,她曾经试图在日常的婚姻生活中埋葬自己,也曾经出于空无或自虐而非爱心去医院做义工,她为了寻找旧情人大津前往印度,在那里感悟着苦难和谦恭的意义,以至在身临恒河时感慨道:人间之河,人间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谁知,她的新生竟在某种意义上来自大津的牺牲――就在美津子仍然渴求着却拒绝止渴之时,摄影师三條偷拍印度人葬仪引发众怒,大津成了逃走的三條的替罪羊,被印度人殴打,在送进医院后情况恶化、终于不治…
…
关于大津,他的故事值得进一步介绍:大津和美津子是大学同学,出生于教徒家庭的大津是同学眼中的土人和怪人,出于恶意的捉弄,美津子引诱了他,要他为自己放弃上帝,就在大津真心爱上美津子的时候,她却无情地抛弃了他。多年后,美津子和丈夫去法国蜜月,她把丈夫留在巴黎,一个人向南部旅行,却巧遇在修道院学习的大津,大津在修道院的日子并不比大学好过,神父们不能容忍他关于基督教并不只属于西方文化的“异端”――他仍然是个不合时宜的怪人。又是很多年后,美津子听说大津竟然已经流落到印度,而她果然在恒河边见到他时,他竟然和不可接触的贱民一同搬运着就要被火化的尸体,不是满口“信望爱”的传教士,而是垂首躬身的苦力。更有甚者,这个被女人玩弄、被教会扫地出门的倒霉蛋竟然又被那些他默默效劳着的印度人殴打而死――远藤笔下的这个“效仿基督”的形象,也许太过效仿了;换句话说,过犹不及,完美得有点假,实在是滑到了好文学的底线之下,虽然这并不妨碍我被深深感动。不过,美津子倒是大津的一根保险绳,大津的彻底完美如果就这个角色本身而言,是种失败;然而,大津在镜子里有个反像――美津子,她的虚无到底和大津的彻底完美是文学上的相互拯救,这两个角色与其说是两个人物,倒不如说是远藤为他的理想读者所绘制的双面像:怀疑和信仰、嘲讽和忍耐、虚无的“自我”和“自我”的倾空。小说中,美津子一直在追寻着她所不能理解的大津,而大津,也一直深爱着他所无力改变的美津子――这不是一个隐晦的爱情故事,这是我们时代的精神肖像啊!再说一处细节:美津子(Mitsuko)和大津(Otsu)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津”字,是渡水之处――这不仅暗示着他们的关联,更紧扣着“深河”这一主题:无论美津(子)还是大津,都是深河的一部分呢。深河之“水”更还体现在其他人物的命名中:“磯辺”、“沼田”、“江波”这几个名字都与水有关;而“木口”虽然看似无水,但水的主题出现在这个人物的经历中(木口是二战老兵,在日本溃败时曾有逃亡经历,而逃亡路上,成群士兵喃喃着“水”倒下);唯一和水无关的是三條夫妇,这设定却也不无深意:这对夫妇对自然全无热爱之心(妻子不停地嫌弃印度的脏乱),对人更是没有尊重同情(丈夫不顾他人的宗教信仰,一定要偷拍葬礼),他们全身心都被世俗功利所填满,哪会留一丝缝隙给象征着“精神”的水!
让我们把注意力从配角那里拉回主角身上。不得不坦白,与大津对立而对称着的美津子让我震惊,我几乎不能承受这样的事实:远藤轻描淡写地戳穿了她在日常生活中埋葬自己的愿望,、用爱心行为麻醉空无之痛的愿望。别人的洞察总是阴冷的、锐利的、难逃一丝沾沾自喜,哪怕是恶毒的自喜;远藤却是平和的、简单而直接的,他完全不需要借助任何姿态便能获得穿透的力量――穿透是他的天赋:他能够穿透自我伪装的重重铠甲把美津子送入最黑暗的人心,也能够在最黑暗的地方让她见到查蒙达(Chamunda)像,那是一尊丑陋可怕的女神像,饱受折磨,却仍然用干瘪的乳房哺育着众生……小说中,带着游客们参观固定路线之外的神庙,向美津子和其他人介绍查蒙达神的导游江波也许在某种意义上是作者远藤的投影。必须指出的是:江波并不单一,他深切地理解着印度和她受难的神,却不乏世故(他不仅做导游谋生,更还得为游客的色情需求牵线搭桥)也不乏偏激(他在人前出于职业道德彬彬有礼和善可亲,心底却鄙视甚至痛恨着庸俗的游客)――相比完美的大津,江波显然更真实更自然。也许江波真的透露着远藤吧,远藤果真有些江波那闷在心里的狠劲呢,他先是不无深情地描绘着儿童作家沼田如何与动物在孤独中共鸣,然后却又倒打一耙,让沼田在印度那些凶狠残暴的神像前不知所措――沼田对“美好自然”的深情难道只是煽情甚至滥情?川端康成在诺贝尔演讲中引过一休和尚的话――“入佛界易,入魔界难”。诚然,不见恶,怎么知善?不受苦,怎么能知福?然而,苦并不是福的前提或准备,如果吃了苦,福就来了,大津也就不必一路往下沦落,以至落到生死的界限上去了――透彻到这一步,远藤的“狠”,可谓狠到家了,更难为他一路做着傻傻的老实相――最不出色的文字本身,也许反而是远藤最厉害的所在吧。
|